商时序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江月白载着他骑了很久，骑到天彻底黑了，路灯全亮起来，才把他送到他家楼下。她停下车，回头冲他笑：“明天见。”

他下了车，站在楼道口，看着她骑着粉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车尾的反光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着黑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他家在四楼，最里面那间。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上面有声音。

是商启华的声音。

在骂人。

他停下来，站在黑暗里，听着。

“……你tm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饭也不做，儿子也不管，你tm是死人吗？”

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杯子，可能是烟灰缸，摔在地上，碎得很响。

商时序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转身下楼，去外面待一会儿再回来。但他又想起明天还要上学，书包还在家里，作业还没写完。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看到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上。商启华的声音还在响，骂的话越来越难听。

商时序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他想敲门，但又不知道敲门之后该说什么。

里面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往门口走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门被猛地拉开，商启华站在门口，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酒气冲出来，熏得人想吐。

商启华低头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把他拽进去。

“你tm去哪儿了？”商启华的声音很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几点了？啊？几点了？”

商时序没说话。

商启华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是打脸，是打后脑勺。打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问你话呢！”商启华又吼。

“……在外面。”商时序说。

“外面哪儿？”

“同学家。”

“哪个同学？”

商时序没说话。

商启华又抬起手，这次被许璐拦住了。她从客厅里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行了，吃饭吧。”

商启华瞪了她一眼，又瞪了商时序一眼，转身往客厅走。

许璐低头看了商时序一眼，也没说什么，转身跟进去。

商时序站在门口，把书包放下来，换鞋。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亮亮的。仔细一看，是玻璃碎片。茶几上的杯子碎了，碎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绕过那些碎片，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商启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过来吃饭。”

商时序停下来，转身往客厅走。

餐桌上有三个菜，已经凉了。许璐坐在一边，端着碗，慢慢吃着。商启华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空了一半。

商时序坐下，拿起筷子。

没人说话。

吃到一半，商启华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商时序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回答。

“问你话呢。”商启华的声音高了半度。

“同学家。”他说。

“哪个同学？”

“……江月白。”

“男的女的？”

商时序顿了一下：“女的。”

商启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女的？”他的眼睛瞪起来，“你tm一

个小屁孩，放学不回家，跑去女的家里？”

商时序没说话。

“说话！”

“……她受伤了。”商时序说，“我去看她。”

“她受伤关你屁事？”商启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你是她什么人？”

商时序抬起头，看着他。

商启华的脸红得发紫，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酒气喷在他脸上，刺鼻的。

“她是我朋友。”商时序说。

商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怪，很难听。

“朋友？”他弯腰，凑近商时序的脸，“你tm懂什么是朋友？你tm才几岁？啊？几岁？”

商时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商启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我告诉你，什么叫朋友。”商启华的声音压低了，但更可怕，“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你现在当她是朋友，过几年她就当你是个屁。懂吗？”

商时序没说话。

商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把他扔回椅子上。

“吃饭。”他说，转身走回自己位置。

商时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没动。

他面前的那碗饭，一口没动过。

吃完饭后，商时序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门关上，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商启华又在看电视了，声音开得很大，好像在故意掩盖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有点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再松开。攥紧，再松开。

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想起刚才的事——商启华抓着他衣领的样子，喷在他脸上的酒气，说的那些话。

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江月白不是那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下午江月白给他的糖——她说“给你带的”，用红纸包着，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他想起她冲他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糖纸展平，压平，然后放进枕头底下。

和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和那张写着“江月白 ??商时序”的同学录放在一起。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声。

是商启华的声音，又在骂人。然后是许璐的声音，平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更响的一声——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商时序坐直了，听着外面的动静。

骂声越来越大。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你tm少管我！”商启华在吼。

“我没管你。”许璐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你小点声，时序睡了。”

“我管他睡没睡！”商启华的声音更大了，“我tm在自己家说话还要你管？”

然后是脚步声，往他房间这边来了。

商时序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门。

门被猛地推开，商启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皮带。

“出来。”他说。

商时序没动。

商启华走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客厅。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杯子碎了，遥控器在地上，电视还开着，正在放什么广告。许璐站在角落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商启华把商时序往地上一推。

“跪下。”他说。

商时序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

“今天的事，还没完。”商启华把皮带对折，在手里拍了拍，“我问你，你那个朋友，姓江的，你跟她什么关系？”

商时序低着头，没说话。

“说话！”

“朋友。”

“朋友？”商启华冷笑一声，“你他妈知道什么朋友？你知道男女有别吗？”

商时序抬起头，看着他。

商启华抬起手，皮带抽下来。

啪。

抽在他背上。

疼。

他没动，没叫。

“说，什么关系？”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