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又是一下。
“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们是朋友。”
啪。
“什么关系?”
“……朋友。”
一下又一下,抽在他背上,胳膊上,腿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道抽了多少下,商启华终于停了。他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忽然把皮带扔在地上。
“滚。”他说。
商时序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
背上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鼓起来的印子,一条一条的。
他没哭。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里面黑着灯。她应该睡了。
他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
他只知道,他今天见到她了。她给他糖了。她载他骑车了。她冲他笑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商时序起床的时候,背上的伤还在疼。
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长袖的,把胳膊上的印子遮住。背上够不着,他也不知道什么样,反正衣服遮着看不见。
许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商启华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
他走出房间,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地上的碎片已经扫干净了,茶几也扶起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早饭的时候,许璐坐在他对面,端着碗,慢慢吃着。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背上疼吗?”
商时序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粥。
“不疼。”他说。
许璐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璐忽然叫住他。
“时序。”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许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碗,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商时序等着。
等了几秒,她终于开口:“放学早点回来。”
“嗯。”他说。
他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他往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五楼,第三个窗户,窗帘拉开了。她应该起床了。
他往她家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跑过来。
是江月白。
她穿着粉色的外套,辫子上系着红蝴蝶结,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他,她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
“商时序!”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我……我去你家找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直起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她说,“眼睛下面还有青的。没睡好?”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她盯着他,好像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走吧,快迟到了。”
他跟着她走。
她拉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说昨天晚上的电视,说今天要上什么课,说她妈妈又让她练琴了,说烦死了。
他听着,嗯嗯地应着。
背上的伤还在疼,但他没觉得那么疼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商时序。”
“嗯?”
“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歪着头,“你好像……不太高兴。”
他看着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放学一起走。”
“好。”
她转身跑进校门,辫子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也往校门里走。
背上的伤还在疼,但他想,没关系。
放学后,他又在梧桐树下等她。
她跑过来,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她推着车,他走在旁边。她问他今天上课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他作业多不多,他说还行。她问他晚饭吃什么,他说不知道。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等我一下。”
她跑进楼道,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给你。”她把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黄色的药水。
“这是什么?”他问。
“碘伏。”她说,“我妈说的,摔了磕了可以用。我看你走路有点怪,是不是哪里疼?”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但笑里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没有。”他说。
“那就留着备用。”她把小瓶子塞进他手里,“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子,又抬头看她。
她已经跨上车了,回头冲他挥手:“明天见!”
他点点头。
她骑着车走了,粉色的车,红蝴蝶结,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瓶子。
透明的,黄色的药水,在夕阳下亮亮的。
他把小瓶子装进口袋里。
和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和那张写着“江月白 ??商时序”的同学录,和那张红色的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往家走。
走到楼道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他不知道今天回去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想,没关系。
他口袋里装着她给的东西。
那天晚上,商启华又喝酒了。
但这次他没打人。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一瓶接一瓶地喝。喝到最后,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许璐把他扶到床上,然后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关了电视。
商时序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放在枕头边。
黄色的药水,透明的瓶子,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闭上眼睛。
背上的伤还在疼,但他想着白天的事——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她说“你是不是哪里疼”,她把小瓶子塞进他手里。
她说,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他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上。
但他知道,她给的,他都留着。
那片创可贴,那张同学录,那张糖纸,还有这瓶碘伏。
都留着。
他翻了个身,碰着背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但他没出声。
只是把那个小瓶子又往枕头边挪了挪,离自己近一点。
又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