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我爸长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他每次回来都对我特别好,带我去吃好吃的,买好多东西给我。但是没几天又走了,一走就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说他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挣钱养家。可是我宁愿他别挣那么多钱,多回来陪陪我。”
商时序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商启华。他有时候也希望商启华别回来。但那是另一种希望。
他不知道哪种更糟。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一点笑。
“我们去骑车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现在?”
“嗯。”她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我不想待在家里了。我们去骑车,去广场,去玩。”
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关荷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去哪儿?”
“出去玩。”江月白说,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关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商时序,点点头:“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两个人下楼,推出自行车,往广场骑。
冬天的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骑得很快,他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街道,穿过小巷,来到那个熟悉的小广场。
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她把车停下,跑到草坪上,躺下来,看着天。
他把车停在她旁边,也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上的云。云很慢,慢慢地飘,慢慢地变形状。
她忽然开口:“商时序。”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天,但嘴角弯着。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
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着天。
云还在飘。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愣了一下。
“最好的。”她又说了一遍。
他听着,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
但他想,她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
那天他们在广场待到太阳下山。
回家的路上,她骑得慢,他也骑得慢,两辆车并排着,慢慢往前。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带钱了吗?”
他摸摸口袋,有一块五。
“够不够?”他问。
她跳下车,跑到小摊前看了看,回头冲他喊:“够了够了,草莓的一块五!”
他过去,把钱递给老板,接过那根糖葫芦,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起来。
“好吃!”她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你也吃一口。”
他看着那颗红红的草莓,咬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她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往前走。他推着车跟在旁边。
吃到只剩最后一颗,她忽然停下来,把那颗草莓递到他面前:“给你。”
他愣了一下:“你吃吧。”
“我吃了好多颗了。”她把草莓塞进他嘴里,“最后一颗给你。”
他嚼着那颗草莓,看着她。
她已经往前走了,辫子一晃一晃的,红蝴蝶结在夕阳里格外鲜艳。
他快步跟上去。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冲他笑:“明天见。”
他点点头。
她推着车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商时序。”
“嗯?”
“今天很开心。”
她冲他挥挥手,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口袋。
那块糖纸还在。他给她的那块糖的糖纸,她吃完之后还给了他,说“给你留着”。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红纸,印着金色的字,皱皱的。
他把糖纸放回口袋。
和那片创可贴,那张同学录,那张红纸,那瓶碘伏放在一起。
口袋已经有点鼓了。
但他觉得刚刚好。
那天晚上,商时序又站在阳台上。
对面五楼第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着。他看见一个影子在窗户后面晃动,应该是她。
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发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影子。
风有点冷,但他没回去。
站了很久,那个影子忽然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知道她不可能看见他。太远了,天又黑。
但他还是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影子顿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他了。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还是笑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躺到床上。
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摸上去还能摸到淡淡的印子。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些东西。
都在,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