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那天下午放学,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讨论晚上的复习计划,有人趴在桌上说“累死了不想动”。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擦掉一角,只剩“10天”两个字,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黑板上格外刺眼。
江月白坐在座位上,慢慢地把书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忽然,她的手碰到一个东西。
不是课本,不是练习册,不是文具盒。
是信封。
粉色的,叠成心形,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她愣了一下,拿出来看。
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江月白。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特意练过的。
旁边的陈子衿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情书?”
江月白没说话,把信封拆开。心形的折法很复杂,她拆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浅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江月白:
从高一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你。
看你笑,看你说话,看你走在阳光下的样子。你大概不知道,每次你从我旁边走过,我都会心跳加速。
三年了,我一直没敢说。现在快毕业了,如果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喜欢你。
如果你愿意,高考后我们可以试试。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这封信不存在。
乔无恙”
江月白看完,抬起头。
陈子衿在旁边急得不行:“谁写的谁写的?”
江月白把信递给她。
陈子衿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眼睛瞪得滚圆。
“乔无恙?你同桌?”
江月白点点头。
乔无恙是她的同桌,从高二分班就在一起坐。男生,成绩中等,话不多,但人挺好的。她有时候笔没水了,他默默递过来一支。她水杯空了,他去打水的时候会顺手帮她带。她生病请假回来,桌上放着抄好的笔记,字迹是他的。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自己。
从来没想过。
那些顺手的小事,她一直以为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
现在想想,好像不止。
陈子衿问:“你怎么办?”
江月白想了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再说吧。”
那天晚上放学,商时序在校门口等她。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校门口染成橘红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像镶了金边。卖小吃的推车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外走,有人在讨论晚上的模拟卷,有人在抱怨又要熬夜。
她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常一样。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书包背在肩上。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两个人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
平时她会说话,说今天考试怎么样,说老师又讲了什么,说陈子衿又干了什么蠢事。但今天她没说话,就安静地骑着。
他也没说话。
骑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忽然说:“哥。”
他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有人给我写信了。”
他的心紧了一下,像有人攥住了,用力一握。
“谁?”
“我同桌。”她说,“乔无恙。”
他沉默了几秒。
乔无恙。她同桌。那个帮她打水的男生,那个帮她抄笔记的男生,那个话不多但总是在她旁边的男生。
他见过他。普普通通的一个男生,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鹅蛋脸,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但每次路过文科班,他都能看见那个人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
“你怎么回的?”他问。
她摇摇头:“还没回。”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冲他挥挥手,跑进楼道。
那扇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骑上车,往家走。
骑了十分钟,到家。
停好车,上楼,推开门。屋里黑着灯,许璐还没回来。他走进自己房间,打开灯,坐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乔无恙,她同桌,给她写信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把窗帘照得发白。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脑海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
那个人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那个人帮她打水,她笑着说谢谢。那个人给她抄笔记,她接过来认真看。那个人在她难过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旁边?
他没见过她难过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会来找他吗?还是找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家,穿着小花裙,扎着两个辫子,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想起她学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她回头冲他笑,说“你别松手”。想起她摔倒了,膝盖破了皮,他背着她往医院跑,她在背上说“哥,我重不重”。
想起初中帮她补课,她凑过来看题,发丝扫过他的脸。想起高中晚自习后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想起她穿着红裙子在台上主持,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像会发光一样。想起她穿着蓝裙子参加成人礼,踩着高跟鞋走在他前面,他忽然意识到她长大了。
这些事,都是他和她。
现在有另一个人,也想走进她的生活。
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她,可以写信告诉她,可以在毕业后问她“我们可以试试吗”。
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
因为他不仅是“好朋友”,他还是“哥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凉。
第二天,江月白把那封信的事跟陈子衿、柳静姝和常溪亭都说了。
宿舍里,陈子衿趴在床上,兴奋得两眼放光。
“那你答应吗?快说快说!”
江月白摇摇头:“不知道。”
常溪亭坐在书桌前看书,头也不回地说:“你喜欢他吗?”
江月白愣了一下。
喜欢吗?
她想了想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话不多,但人挺好。借过她笔,帮她打过水,帮她抄过笔记。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偶尔会看她一眼,她发现了,他就移开目光。
“不讨厌。”她说。
“那要不……你走一步看一步?又或者先吊着他?”柳静姝说。
常溪亭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讨厌不等于喜欢。”
江月白没说话。
柳静姝欲言又止,随即抓耳挠腮。
陈子衿在旁边问:“那你喜欢谁?”
江月白又愣了一下。喜欢谁?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十六年,不对,十八年,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谁。
小时候喜欢和商时序一起玩。长大了喜欢和他一起上学放学。难过的时候想找他,开心的时候也想找他。有什么话都想跟他说,有什么事都想告诉他。
但那是喜欢吗?那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吧。
她想了想,说:“没有吧。”
陈子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种,最诱人又最危险。”
江月白没听懂:“什么意思?”
陈子衿摇摇头,没说,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江月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
周一的时候,乔无恙又找她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教室里没什么人。江月白坐在座位上,翻开一本英语阅读,想趁着午休做几篇。
乔无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