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不要太难,让她能做出来。
下午考数学。
他的强项。
走进考场的时候,他比上午放松一点。坐下来,等着发卷。
拿到卷子,他先浏览了一遍。不简单,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但都能做。他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填空题,选择题,解答题。一题一题往下做,速度不快不慢。做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够。
他继续做。
做着做着,忽然想起她。
她数学不太好。中考的时候,他帮她补了一百天,每天晚上在她家客厅的茶几上给她讲题。她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听不懂,听不懂的时候会皱着眉头,咬着笔头,然后抬起头看他,问“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高考前这半年,他没怎么帮她。她太忙,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他也太忙,理科的题越做越难。他们见面只有放学那二十分钟,她有时候会问一两道题,他讲完就到了。
不知道她做得怎么样。
他收回思绪,继续答题。
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他多花了十分钟。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交卷。
考完出来,她又跑过来。
“哥!”
她跑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紧张。
“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时间不够了,我只写了一半。”
他看着她,问:“前面的都做了吗?”
她点点头:“都做了,检查了一遍。”
他说:“那就行。”
她愣了一下。
他说:“最后一道题大家都难。你前面的都做了,分就够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反正大家都难。陈子衿说她最后一道题也空着呢。”
两个人一起往家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陪我说说话。”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粉色的T恤被照成橘粉色。
“我有点紧张,”她说,“明天文综,我最怕的。那么多要背的,我怕记混了。”
他想了想,说:“你复习过了。”
“嗯。”
“能做的都做了。”
“嗯。”
“那就行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认真。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也染成橘色。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安慰人也不会。”
他想了想,说:“会。”
她愣了一下。
他说:“就是告诉你,你行。”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忽然有点红。
但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愣住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动。你这个闷葫芦,居然会说这种话。”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跟上去。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还有点红,但笑得很亮。
“明天见。”她说。
他点点头。
她冲他挥挥手,跑进楼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他想起自己早上那个笑,那是他今天唯一的笑。
一天下来,他没对任何人笑过。考场里严肃,路上面无表情,回家后也沉默。许璐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商启华没问,在客厅看电视。
只有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笑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笑了。
他在心里说:加油。
还有两天,考完就结束了。
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的T恤,在路口,她冲他挥手,喊“加油”。
他也挥了挥手。
第二天上午物理/历史,下午英语。最后一天,上午化学/地理,下午生物/政治。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
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他站在校门口,等着。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件粉色的T恤出现了。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考完了!”她喊。
他点点头,江月白看着他,忽然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然后她笑着说:“走吧,回家!”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那一下太短了,短到他来不及感受。但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那儿。
然后他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刚才笑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笑。
他没说话,她也不追问,只是笑着往前走。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边。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对面的灯还亮着,她应该在家,在跟关荷和江碧透说话,在庆祝高考结束。不知道她有没有提起他,有没有想起那个拥抱。
他想起这两天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自己那两次笑。
一次是看见她的时候,一次是想起她的时候。
都是因为她。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他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第二十二颗,二十二颗星星,陪伴了他十四年。
也记录了他心中那些不承认有又不得不承认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