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解质
消防通道里全是雨水的腥气。
墙皮被打湿、发霉,让椿炘想起六年前的晚春,第一次见到江轩宇的时候。
那一天,椿炘刚处理完擦伤,缴费窗口边站着个初中生,背对着椿炘打电话。
声音时低时高,像怕被人听见,又像不在乎谁听见。
“我选的七百七的,五百不够……”
“工资压着呢,发了我就还你们。”
“我哪儿骗你们钱了,你们自己说的看完转钱。”
挂掉电话就对着缴费单拍了照片。
椿炘在心里疑惑,对方年纪太小了,压什么工资,接着排到自己缴费,就没再继续关注。
缴完费后,他从窗口离开时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伞蹭到了初中生的裤腿。
“啧。”
“对不起。”椿炘紧接着道歉,却发现男生没注意到,只是盯着挂断的手机屏幕发呆。
男生的上嘴唇很肿,眼睛也很红。
椿炘看出对方心情很糟,挪回伞时问:“需要帮忙吗?”
“喂,”询问的声音和男生再次拨通电话的声音重叠,“还差七十。”
“两百七不是两百。”
“我tm还能跟医生讲价吗?”
“还差二十,”男生又切进聊天框里,收下那五十的红包,抹掉眼泪,“喂,说话,说话!”
反复拨了几次,直到电话被单方面挂断、消息也被拉黑。
椿炘又问:“你好,需要帮忙吗。”
男生没看椿炘,也没回答,径直往挨着缴费窗口的牙科诊室去了。
椿炘不太放心,跟着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看见男生在跟医生道歉,说想换更便宜的材料。
“麻烦了,耽误您下班。”
那时候,椿炘还不知道男生的名字。
第二次见他,是在安平村的草药加工厂。
雨砸在棚顶的时候总是飞溅得更厉害,动静大,会让说话声闷闷的,透不出去。
椿炘和江轩宇翻墙进厂的动静也很大,两人碰到了一块儿。
“是你?”江轩宇认识椿炘,去看牙的路上撞见椿炘和校外的混混打架,是个多管闲事的,“来干什么。”
“厂里有人违规收割,偷了刘阿姨家的通草。”
椿炘如实说,把江轩宇逗笑了。
“蠢,又不是你家地。”
“你俩才蠢!翻墙都翻不明白!”
保安抓着两个人就走了,送出厂之前又挣脱了,进了厂长办公室。
面相精明的厂长听两人说完,叼着烟看雨景:“这段时间生意不好,确实开不了,实在不行你挑点东西走,这个泡脚驱寒,给你家里人带回去。”
对江轩宇说的。
至于偷通草,厂长说此言差矣:“哪里是‘偷’,是新来的没眼力见。”
“生意不好还请新员工?”
椿炘在旁边用本地话反驳,搬了点劳动法的条文,被厂长骂了:“城里人也不能乱忽悠啊,少管闲事。”
但椿炘没走,他们掰扯了很久,最后厂长骂骂咧咧把一沓现金拍在桌上。
“滚滚滚。”
两人被保安推进雨里之前,椿炘看见江轩宇把他那份抽了八张:“帮我给裴叔,让他转交我爸妈。”
椿炘接过来,把现金装进了口袋。
“不怕我拿钱跑了?”
椿炘试着露出笑脸。
江轩宇看过去。
雨把头发淋得湿哒哒的、挡住了眼睛。
“你不会。”
三个字,让两人成了朋友。
后来,椿炘和江轩宇总是一起跑步。
暑期,傍晚。
两人穿过一长段土路进了学校操场,椿炘教江轩宇摆臂、呼吸,还有如何调整起跑重心,江轩宇也很用心地学,他话少、劲多,总是练到天黑才走。
他们也会聊天,椿炘只告诉江轩宇自己是练田径的,没提过家里的事。
大概是小时候的柿子份量太重,椿炘一直都没适应好,那位奶奶的话也总是无法消化,所以椿炘不想提父母,让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倾斜着。
直到有一次椿炘比完市赛回来,江轩宇冷着脸站在终点线外面。
“资助徐哥的顾老师是你妈妈?”他问。
椿炘愣住了:“我不认识徐哥。”
“装什么,刘阿姨儿子。”
“我……”
椿炘见过刘阿姨的儿子,但只听刘阿姨介绍过徐哥的小名,两人并不熟。
他不知道江轩宇是听谁说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从椿炘记事开始,椿锦和顾舒就自主资助过很多学生,也是从收到柿子回礼的那天开始,椿炘再也没和父母一块儿去过乡下。
徐哥被母亲资助的事更不了解。
“果然,你来这儿就是体验生活的,”江轩宇声音发抖,“体验得怎么样?以为陪我跑几天就算懂我了?”
椿炘没说话,把淘到的中古镜藏到身后。
上次听江轩宇聊到喜欢的运动明星,就记下了,想送他同款,当作鼓励他继续冲刺的礼物。
藏起来的时候,还是被江轩宇看见了:“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收不起。”
椿炘:“轩宇,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不是什么体验生活。”
“少来,”江轩宇没听,转身走了,“你要是真想共情别人,先把那些用钱堆出来的优越感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