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破旧门板的缝隙照进来。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微颤，遮挡着恼人的光芒。他穿上衣服，粗糙的汉服布料摩擦着肌肤。随后抱起琵琶，匆匆赶往庄园主人慈讽默处。

走过吱呀作响的小木桥，他开始拾级而上。几乎要踏上平台时，他与慈讽默的儿子慈兰打了个照面。辛华瞬间僵住，宛如凝于琥珀之中的蝉。他的目光立刻垂下，仿佛要在木板的裂隙中寻求庇护。他躬身行礼，只觉一股热浪涌上脸颊。

「二公子，恕奴才无礼。甘愿领罚。」

声音微颤，如被拨动的琴弦。

「不必。」慈兰有些赧然。他幽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他匆匆离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辛华行至门前，再次躬身，只觉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辛华前来为您献曲。」

「进来。」门后的声音如老枝摩挲，沙哑低沉。

屋内，酒香与旧书的气息交织浓重。家主慈讽默卧于榻上。他脸刻沟壑，如干涸的陶土。辛华落座。指尖自行寻到熟悉的琴弦。乐声流淌而出，如山间溪流——时而静谧，时而激越。风拂过他栗色的发丝，勾勒出即使在室内昏光下也仿若自内而外发光的脸庞。

一曲终了。

「罢了，我将你赎出。日后专为我奏乐。」慈讽默走近。他站在辛华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目光如同丈量一件新入手的器物——细致，冰冷，带着让人脊背发寒的占有欲。

辛华垂首。指尖微微收拢，按住仍在轻颤的琴弦。

「是，老爷。」

翌日，辛华如惊兔般奔忙，执行着各项差事。卖身契已然躺在新主人书房的某处。此刻起，他正式属于慈讽默。

往年吝于开花的老梅树，今岁却怒放满树洁白。辛华正小心翼翼地往根部浇水。忽觉身后有人。他猛地回头——慈兰就站在不远处，不知已看了多久。

「二公子。」辛华躬身。

慈兰没有应声。他只是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辛华身上，又迅速移开，落在白梅的花枝间。沉默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

「……这梅，开得很好。」慈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

「是。」

「你……喜欢花？」

辛华微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奴才只是奉命浇水。」

慈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的赧然和固执。

「那便好好浇。」

他转身离去。辛华望着他的背影，却觉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沉重，如鹰隼盯着猎物。

「与个下人，有何可谈？」

慈随和的手落在弟弟肩头。他的视线越过慈兰，直直刺向辛华。那目光如此锐利，仿佛有数十只冰蛛沿着少年的脊背攀爬而上。就连少主胞弟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父亲让我传话，让你去主院书房。」慈随和的声音冷如冬风，眼睛却仍盯着那个浇花的少年。「明日要考校诸经典籍。你该潜心准备。」

「慈兰谨记。」灰衣少年躬身退去。

慈随和收回目光，从齿缝间挤出嘶声。嘴角扭曲成饿狼般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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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华如困兽般奔逃。心跳如擂鼓，似要冲破胸腔。直到背靠一栋屋宇厚实的木板墙，觉着有了些许遮蔽，方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耳中嗡鸣不止。

「辛华！」

一声呼喊让他浑身一颤。喉间瞬间干涩。可眼前并非威胁，而是一个身着灰衣的矮小丫鬟。她的脸上满是担忧，如暗夜中唯一闪烁的灯笼。

「你躲在这儿作甚？可是有人欺你？若真如此，我这就去教训他们……哼！」她握紧小拳头，眉头怒蹙，活像一只发怒的幼猫。

「不必不必，兰兰姐。一切都好。真的。我只是……被街巷的喧哗吓着，才赶紧跑开的。」他的声音犹疑，如笛声里颤抖的尾音。

「呵呵，你这胆小鬼！换作我，若有什么，定将他们都……嚯！」她挥舞着手臂，摆出架势。映在墙上的影子比她本人大了两倍不止。

「兰兰姐，我们还是先去把剩下的差事办了吧。」辛华笑了。今日头一回，脸上漾出真切的笑意。他提起装满湿衣的竹篮。水滴落在地，洇出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