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融化的金子般透过枝叶洒落,将草地染成一片翠绿的雾霭。慈兰递过酒壶。他的手指沾着陶器表面的水珠,微微发亮。空气中弥漫着蜂蜜般的酒香,与牡丹醉人的芬芳交织在一起。
辛华小心翼翼地接过酒器。水珠沿着他的手腕汇成细小的溪流。酒灼烧着喉咙,留下成熟石榴般的余味。他修长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阳光的光斑之中。他半躺着,像一株被露水压弯的芦苇。粉色的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散开的栗色长发顺着肩头流淌而下。
慈兰笑着。他的声音清脆,但眼角却藏着阴影。酒壶一个接一个地空了。辛华已经开始打瞌睡。他的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般颤动,话语在唇边消融,如掌心的雪花。
「公……公子……我再也……喝不下了。」
「嗯,你确实够了。」他说着,又喝了一口。「你看,这里多美。」
「嗯……」辛华点了点头。
风将他们的发丝编成看不见的结,而下面的湖水闪烁着海蓝宝石般的光泽。慈兰向后靠去,感受着阳光的热力渗入衣衫。辛华在他身旁安详地睡着。
慈兰仰起头,把脸迎向温暖的风。但就连太阳的炙热也无法融化他脊背上奔涌的寒意。天空无垠而澄澈,如融化的蓝宝石,让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春天把世界染成桃色丝绸与柔嫩天青的日子。而他的心变成了一只鸟,在肋骨间不断撞击。
那时的空气浓稠地弥漫着桃花盛开的气息。花瓣在风中旋转,飘落在辛华乌黑的发丝上。他走在宅院的小径上,脚步轻得几乎不着地。他那一身月光尘色的飘逸汉服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前方,一位穿着深蓝色丝绸的老爷像高贵的旧日影子一样跟随着。但慈兰谁也没有看见,只看见了那个少年。
辛华苍白的面孔本是冷淡的,直到他听身旁的仆人低语了什么,微微一笑。于是,他的眼中迸出了火星,仿佛有星辰坠入了平静的河流,用倒映的光芒打破了水面的平寂。慈兰攥紧了手掌,试图压住胸腔里旋转的那阵旋风。
躲在老梅树树干后面的慈家二公子,感到心脏在喉咙里狂跳,仿佛要跳出来滚到辛华脚边去。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他不敢喘气。怕脚下的枯枝碎裂声会毁掉这一刻。
辛华走了过去,身后留下一缕檀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像是雨水砸在干涸土地上的味道。然后……然后他回过了头。目光掠过颤动的花瓣,掠过枝桠,掠过慈兰那张凝固在无声惊愕中的脸。那一刻,时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散落。慈兰感到双腿发软,胸腔里蔓延开甜蜜的毒药。
一瞬间——春日的神明就消失在了转角处,只在他脚边留下寥寥几片花瓣。慈兰把手按在胸口,仿佛想平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痛。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燃烧和战栗。
「他看到我了吗?……他知道吗?……」
慈兰晃了晃头,眨了几下眼。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熟睡的辛华。
「你知道吗,你很会听人说话。从不顶嘴,总是答应。」
但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辛华已经睡着了。又过了一阵,慈兰也睡去了。他们醒来时,晚霞已铺满了天空。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凋谢的木兰花的味道。
「这可真新鲜。白天从来没睡过这么久。起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许多次。慈兰别无他法,只好把他抱起来带回家。他看着灰蓝色的影子在辛华脸上滑过。把人抱起来比预想的要轻。仆人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只塞满香草的芦苇做的玩偶。
「他轻得像羽毛,他们到底都吃些什么?得去问问。最重要的是,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这副样子,不然就麻烦了。辛华醒来会吓一跳。会道歉。他不知道我抱了他。」
辛华在睡梦中把脸颊贴在他的肩上。呼吸柔软而温暖,像夏日的微风。
回家的路走得很顺利。但慈兰感到冷汗湿透了脊背。他刚喘过气来,就把辛华放在一张铺着旧被子的窄床上,辛华立刻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仆人的房间很逼仄:灰墙,干草药的味道,角落里一口旧木箱。
慈兰匆匆离去,但回去的路上,一道熟悉的微光拦住了他。蓝色的光焰在树间飘浮。它的光芒颤动着,像蛛网上的一滴露珠。正是那团曾经把他引到辛华面前的光。慈兰的心狂跳起来,但双脚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它要带我去哪儿?那边应该就是树林了……」少年低语着,拨开蕨类植物丛生的枝叶,灰色的丝绸汉服被荆棘勾住。
光焰在前面跳动着,直到停在一片洒满银色月光的空地上。忽然,光芒凝聚起来,变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她的身影仿佛由雾气和星尘织成。长长的银发顺着肩头垂落。双眼像两颗冰冷的祖母绿一样闪烁。衣裙上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你又来了。我在等你。」
慈兰僵住了:
「你是谁?你为什么引我来?」他攥紧拳头,试图掩饰声音里的颤抖。「这林子里,能有什么对我重要的事?辛华在家。他没事。」
少女笑了。她的嘴唇弯成一弯新月。她伸出手。
「林子里藏着答案。你是谁……」
「我是谁?呵呵!」慈兰假笑一声,正了正腰间的剑。「我是已故慈家家主的儿子,是继承人,是武士……可你又是谁?你为什么帮我找到辛华?」
一丝悲伤的阴影掠过精灵的脸庞。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慈兰还没来得及回答,精灵就散成了成千上万颗发光的微粒,与月光融为一体。
「该死!」慈兰用力呼出一口气,揉着太阳穴。「她到底什么意思?我干嘛要跟着她走?!」
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希望精灵会回来。但空地上静悄悄的,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辛华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头痛欲裂,像被烧红的铁条钉进去一样。他用手遮住眼睛,感到湿透的床单粘在背上。
「哥哥,你终于醒了!」小兰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冲进门来。
她的黑发随意扎成一个发髻,围裙上沾着捣碎的草药渍。
「已经正午了!我都想去叫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