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辛华试图用手遮住那张纸,但湿滑的纸从手中滑脱,掉在地上,露出了画。纸边卷了起来,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有一处墨迹微微洇开。
慈兰优雅地蹲下身。戴着素银戒指的长长手指捏住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未干的墨迹。他拾起画,转向光亮处。
「你还会画画?」
他眼中闪出兴趣。
那不是他平时扫视文书或地图时那种冰冷的、评估的目光。而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光,像中秋灯笼里的火苗。仿佛他看到的不是廉价纸上的涂鸦,而是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画上画着花和一只兔子。
不是田野里常见的那种——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短耳朵的那种。而是一只毛茸茸的、近乎玩具般的兔子,长耳朵,其中一只以奇怪的角度耷拉着,还有一个圆圆的、有些蛮横的鼻子。兔子后腿蹲坐,前爪抱在胸前。它的表情很难形容,只能用「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来概括。
兔毛用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勾勒出来。看得出画者花了很多时间和耐心。而那双眼睛——两道小小的墨点——却灵动,近乎放肆。
背景是用若隐若现的线条勾勒的草地和几朵花,不知是蒲公英还是菊花。画的下方,用歪歪扭扭的、不太自信的字迹写着几个字:「那只兔子。还没抓到。」
「慈公子,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辛华一把抓过画,捂在胸前。
纸边发出了轻微的脆响,辛华吓得松了松手。他不想把画弄破。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这只兔子是他的秘密,是他难得独处时的一点小小的、傻气的癖好。
「好好好,」慈兰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却走近了一步。「不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奴才不该画画。那是像您这样的主子们的事。刘大叔是这么教我的。」
辛华羞得不知该往哪里躲。他低着头站着,觉得耳尖发烫。他想把画抢回来,藏起来,撕成碎片,只为了不让眼前这个人、这位慈公子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不让他用那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眼神看着他。
「胡说八道。」慈兰轻轻推开他颤抖的手。「谁都可以画画。你那里还有什么?反正我也看见了,你不用藏。」
除了兔子,画上还有一片粉色的花海。
花很多,铺满了纸的下半部分。花瓣画得格外仔细,看得出画者是凭着记忆在画。它们是粉色的,边缘微微褪色,有着黄色的花蕊——辛华用一点墨点标记了花蕊。墨点洇开得比需要的稍大了一点。现在,每一朵花看起来都像里面燃着一朵小小的、幽暗的火苗。
它们看起来和东园池塘边盛开的花一模一样。
「我只是在梦里看到了它们,就画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辛华用手指抹过纸边,蹭掉了一点颜料。
他没有看到慈兰脸色的变化。没有看到他的瞳孔放大,没有看到他的呼吸瞬间凝滞,没有看到他抓着桌边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梦里?那他是不记得我们去过哪里了?」
慈兰的念头像脱钩的鱼一样一闪而过。
「你画得真好。」他转向少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更显出轮廓的凌厉。「你能给我画一幅吗?」
慈兰的声音柔和,近乎温柔,但其中却透着一种隐藏的力量——那种习惯了自己的话有分量的人才会有的力量。
「给您?!」辛华往后一退,碰倒了画笔。
三根粗细不同的竹笔杆滚向桌边。第一根掉了下去。是最小的那根。少年用它画眼睛。它掉在地上,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像一根落下的针。接着是第二根,稍粗一些,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它撞在地板上,声音更闷,短促的一声「咔」。第三根,最旧的那根,笔尖已经开叉,最后掉下去,滚了滚,停在桌腿边。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一样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辛华看着它们,不敢弯腰去捡。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动一下,就会因紧张而散架。
「没错。」慈兰捡起一根笔,在指间转动着,像转一把匕首。「难道你连主子的吩咐都不听吗?」
慈兰优雅地弯下腰,捡起一根笔。最先掉下来的那根,最小的那根。然后开始在指间转动。他的手指又长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着绿松石的银戒指,光泽暗淡。毛笔在他指间转动,轻巧得几乎失重。竹制的笔杆飞速旋转,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我……」辛华吸了一口颜料刺鼻的气味。
他的目光扫过慈兰的脸,记住每一道线条。他的颧骨很高——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时显得锋利。但如果从正面看,它们又是柔和的,几乎平滑,顶端带着淡淡的红晕。眉毛微微上扬,仿佛他总是在倾听着什么。眉心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竖纹。只有看得很久、很专注,像看着远山努力辨认山路时,才能看到它。
太阳穴上有一颗小小的、深色的痣,像炭灰留下的痕迹。在落日的光线中,这颗痣看上去不是黑色,而是深棕色,带着一圈红褐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