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兰走近一步,又一步。
「我想听到你的声音。」他字斟句酌地说。「不是仆人的声音,而是你自己的。」
辛华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抠进台阶边缘。
「如果……如果我想要的……是不可能的呢?」他低语道。
就在这时,花园某处传来了脚步声。两人都吓了一跳。慈兰本能地转向声音的方向,但当他转回来时,辛华已经站成了他惯常的姿态——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仿佛刚才的几分钟不过是幻觉。
但当慈兰伸出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看到辛华纤细的手指在颤抖。
「明天,」慈兰快速说道。「日落之后。在山上的旧庙那里。」他把声音压到耳语。「那里没人去。在那里……我们可以说话。」
他已经转身离开,这时身后传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
那不是「好」。但也不是「不好」。
他笑了,拼命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拱门的阴影里,在小径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晃了一下。那人摇了摇头,一拳打在树干上。然后悄悄消失了。慈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辛华还坐在台阶上,盯着面前的黑暗。他的嘴唇无声地重复着:
「旧庙那里……旧庙那里……」
他应该害怕的。应该立刻忘掉这些话。可相反,胸腔里却燃起了什么东西,又温暖又刺痛。
「万一是陷阱呢?」
「万一不是呢?」
一声尖锐的门响让他一颤。慈随和从屋里走出来,整理着丝绸的袖子。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辛华。
「你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像尊雕像?柴劈了吗?水提了吗?」
辛华立刻低下头。栗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上,遮住了眼神。他站着,微微驼背。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面无表情。桌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从昏暗中勾勒出颧骨柔和的轮廓,以及汉服敞开领口露出的纤细颈线。
「这就去,慈大人。」他轻声说,几乎是耳语,声音里除了那种打磨到完美的、习惯性的顺从,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做了个动作要转身离开,但一步都没迈出去。
慈随和的行动比一个刚刚还一动不动坐着的人要快得多。他的手猛地抬起,又长又冷的手指狠狠地钳住了辛华的下巴,骨头咯吱作响。一个粗暴而专横的动作迫使少年仰起头,从下巴到发根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你今天……有点奇怪啊。」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危险的、黏腻的音调,预示着不祥。
他俯下身。辛华闻到了他衣服上浸透的名贵熏香的味道。还有某种尖锐的、辛辣的东西。也许是慈随和晚上为了缓解伤痛而喝的药酒。他的眼睛盯着辛华的脸,那种专注让人想后退、想躲起来、想变得看不见。
但辛华没有后退。他站着,感觉冰冷的手指嵌进皮肤。感觉它们下面开始跳动起钝痛。鸡皮疙瘩从腰际爬上肩胛骨,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但他忍住了颤抖。
慈随和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他审视着每一道线条:辛华努力保持不动的细眉,低垂得几乎碰到脸颊的长睫。他看着苍白的、微微张开的嘴唇——辛华没来得及闭上,因为手指已经钳住了他的下巴。还有敞开的脖子,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着血管。
「大人……」辛华低声道。「奴才只是累了。」
他努力不发抖。努力让脸保持空白。但里面一切都缩成了一个紧绷的、痛苦的硬团。他感到慈随和的手指钳着他的下巴,那么用力,明天那里一定会留下青紫的印子。
「累了?」慈随和冷笑一声。他没有松手。相反,手指收得更紧了。拇指沿着下颌线划过,缓慢地,几乎带着爱抚。「还是说,在盘算着什么?」
辛华感到慈随和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他能看清他眼周的每一道皱纹。能看清他左太阳穴上的痣。能看清他颧骨上跳动的肌肉。这是慈随和压抑怒气的确切征兆——但不是为了不打人,而是为了打得更狠。
「奴才不过是下人,大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因为下巴被别人的手指钳着,舌头在嘴里很难活动。「下人能盘算什么?」
他的声音平稳。这些话他已经说过几百遍,在不同的房间里,在不同的光线下,对不同的人。每一次,它们听起来都一样。因为里面没有谎言。他确实只是个仆人。只是别人手中的玩物。只是一道不敢有自己欲望的影子。
慈随和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像抓住时一样突然——他松开了手指。猛地,嫌弃地,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把辛华推开。
辛华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头向后一仰。脖子短促而痛苦地咯吱一声。下巴上留下了红印。那是五根手指的印子,在他眼前已经开始变暗,渐渐淤青。辛华垂下脸,藏起它们,后退了一步。
「你给我小心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在瞒着什么……去吧。」
辛华匆匆鞠了一躬,朝水井走去,感觉身后主人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直到拐过墙角,他才允许自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就那样坐了不知几个时辰,直到想起今晚答应了慈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