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山坡，辛华才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来到旧庙。

「我在做什么？这简直是疯了。」

早已废弃的庙宇半塌着。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给柱子上剥落的漆皮镀上银光，风在高草中沙沙作响。辛华停在入口处，不敢进去。

「你来了。」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让他转过身。慈兰站在老枫树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柔和的琥珀色光。他没穿礼服。只穿了一件深色汉服，用普通的绳子束着腰。

辛华立刻低下头，但慈兰轻声说道：

「这里没有主子，也没有仆人。这里，在月亮和旧神面前，只有你和我。别再叫我大人了。」

他上前一步，辛华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目光。这时月亮照亮了他的脸。慈兰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辛华低语道。

「我也不知道。」慈兰坦承。「但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们就这样站着，相隔几步，又过了片刻。

然后慈兰伸出了手。

「走吧。」

辛华只犹豫了一瞬，就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们沿着山脊走去，往老松林散开、露出东边景色的地方。小径很窄，铺着扁平的石板，石板上长满了苔藓。苔藓柔软、像天鹅绒一样，富有弹性。夜虫在草丛中轻唱。远处山下的谷地里，稀疏的灯火亮着。从高处看，这些灯火像凝固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慈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辛华有没有绊倒。他高挑修长的身影映在苍白的天空上，像一幅用黑纸剪出的清晰的剪纸。他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条褪色的樱色丝带系着，在风中微微晃动。丝带时而在月光下闪亮，时而隐入阴影。

他们来到一小块平地上。中央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如镜。月亮在它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晕开的光斑。仿佛石头从内部发光。

从这里的景色美得惊人。

整座山谷沐浴在银色的光辉中，尽收眼底。河流蜿蜒着从东向西延伸。河面水光闪烁、波光粼粼，碎裂成千万片月光的碎片。森林是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几处林间空地上能隐约看到淡色的斑点。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星星像宝石一样闪烁，从四面八方的月亮。

「这里真美。」辛华轻声说。

慈兰小心地让辛华坐在平台边缘的一块扁平石头上。

慈兰自己在旁边坐下，但不太近。这个距离足以让辛华不觉得局促，但又不足以让第三个人从他们之间穿过。他盘起腿，把手放在膝盖上，然后转向对面的人，看着他偷偷地打量着风景。

慈兰从衣褶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包裹用丝带仔细系着。那丝带和他头发上的一样是樱色。辛华不知为什么记住了这个颜色——这个在月光下几乎发黑的色调。但只要月亮稍稍移动，那布料就会闪烁出深沉的红色。慈兰的手指用一个流畅的动作解开了丝带，展开了布料。在深色的料子上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给你的。」慈兰说，声音里忽然滑过一丝不自信——那种辛华从未在这个自负、永远知道自身价值的年轻主子身上听到过的不确定。

辛华看了一眼，僵住了。

深蓝色近乎黑色的布料上放着点心。小小的、精致的小点心，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做成梅花形状。每一片花瓣都精心勾勒，每一根花蕊都用一小滴红色的馅料点缀。饼皮是白色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是深紫色的，用发酵的豆子做的，似乎还加了花蜜。闻起来有香草味、米粉味，还有某种甜丝丝的东西。

辛华认出了这种点心。只在主子们的宅子里才有，只在盛大节日时才上，而且只上到家主的桌上。做点心的老点心师傅绝不会屈尊到仆人做饭的厨房里去。做饼皮的面要在冰箱里醒三天。馅料要慢火熬煮，用竹棍朝一个方向搅一百下，再朝另一个方向搅一百下。每一块点心都是一件艺术品。

而慈兰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带到山顶上。端到了这个在府里连条命都不算的仆人面前。

「我……不能要。」辛华低语道。

他的声音哑了，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嘶哑。他移开了目光。睫毛颤抖着。眼角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在闪烁——也许是泪，也许只是月光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