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辛华在宅院里走动时,不停地回头张望。主宅狭窄的过道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檐下的斗拱雕刻成云纹和仙鹤的形状,可此刻那些飞禽的浮雕在他眼中却像贪婪的恶灵。红色的纸灯笼还没点亮,它们挂在铜钩上,像一个个毫无生气的茧,偶尔被从花园门洞吹来的风刮得吱呀作响。
「他知道了。一定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铜鼎里闷燃的炭火一样灼烧着胸口。辛华把头垂得比平时更低,脖子缩进肩膀里,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小、更不起眼、融进阴影里。窗边修补主人被褥的老织妇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辛华感到,在那道目光下,自己的脊背渗出了冷汗。两个扛着竹扁担的脚夫从他身边走过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恍惚觉得,他们嘴里念叨的是他的名字。
经过主人寝殿那段路尤其难熬。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只求别碰上慈随和。
「如果他叫我……如果问我去了哪里……」
他猛地闭紧眼睛,想把那些念头抹去。
早饭时,一只茶杯从他手指间滑落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瓷器忽然变得滑不留手,仿佛结了一层冰。辛华没能接住它。茶杯掉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碎了。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最锋利的,隔着薄薄的裤管扎进了他的脚踝。但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有一股寒意顺着腿蔓延开来。
「哎呀……多好的一只碗啊。」
老厨子摇了摇头,在油腻的围裙上擦着手。他站在灶台边,用木铲在大铁锅里搅着什么。锅里冒出的蒸汽升到屋顶,与烟囱里的炊烟混在一起。
「莫不是撞了邪?」
辛华默默地捡着碎片。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颤抖的、笨拙的手指一块一块地拾着瓷片。大的放进左手掌心,小的扫进挂在灶边钉子上的干葫芦瓢里。快捡完时,一片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碎片扎进了他的食指指腹。殷红的血立刻冒了出来。血顺着手指流下,滴在白色的碎瓷片上,凝成一个斑点。
辛华把手指送到唇边,舔了舔伤口。铁锈般的味道充满了口腔。而在这股滋味里,昨晚的一切忽然又浮现上来:慈兰的嘴唇,他的呼吸,他插入他发间的那些手指。
「我不能这样……」
可是正午时分,当他在花园里偶然遇到慈兰时,心脏却疯狂地跳动起来。少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走了过去。
到了傍晚,辛华发现自己竟在偷偷抚摸自己的嘴唇,回味着昨晚的一切。他的手指慢慢滑过下唇。触到嘴角,又触到中间,再回到嘴角。那是无穷无尽的、近乎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在确认自己分心时有没有弄丢什么重要的东西的人。
辛华明白了最可怕的事。
他已经过了河。
不是涉水,不是游泳,不是走过别人搭的桥,而是从悬崖上一步踏进了黑色的河水里,明知没有回头的水流。他烧掉了身后所有能把他送回那个彼岸的船——在那里,他只是一个仆人,一道影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欲望的人。没有回头路了——无论对他,还是对慈兰,还是对他们之间在满月之下发生的一切。
不管以后会怎样。不管明天是带着它惯常的琐事到来,还是惩罚会降临。或者会……不,他不敢想还会有什么。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桥已烧毁,船已烧毁,他昨晚站着的那个彼岸已消失在雾中。就算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辛华从席子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很小,几乎方方正正,糊着那种发黄的窗户纸——透过它看出去,花园一片模糊,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他拉开了门闩。那是一个简单的木插销,雕成张着嘴的鱼的形状。他推开一扇窗扇。然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呼吸。
他的思绪在墙外,在慈兰的寝殿里。
「他现在在想我吗?」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很疯狂——走错一步,一切就都完了。他们俩都会被像门廊上的灰尘一样扫得干干净净。可他越是抗拒,回忆就越是清晰地浮上来。慈兰低低的笑声。他插入他发间的手指。那仿佛能灼穿皮肤的低语……
辛华猛地转过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试图压住内心的颤抖。他抓起水壶。但手一抖,瓷壶里的水洒在光亮的深色地板上,漫开一面黑色的镜子。他僵住了,看着那滩水缓缓扩散。
忽然,寂静被一声轻叩打破。
辛华的心停跳了一拍。他几乎以为没有人会来了。以为昨晚的一切不过是梦,是幻觉,是满月之灵施在他身上的障眼法。以为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他会端茶、扫院子、鞠躬、藏起眼睛。而他的嘴唇会忘记别人的灼热,就像忘记一道已经愈合、不再疼痛的旧伤。
他几乎信了。
可是门慢慢开了。
先是走廊里透进来一线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孤灯,用铜链吊在天花板上。那线光落在他小屋的地板上,把黑暗切成两半。然后,门轴吱呀一响,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慈兰站在门槛上。他的黑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一切——那些他如此害怕的东西。
「你还没睡?」慈兰轻声说。
他没穿外袍。只穿了一件白色薄绸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它们之间的凹陷。他的头发散着,乌黑发亮的长发垂落在肩上。他光着脚。苍白的脚掌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几乎一动不动。
辛华感到脚下失去了支撑。他本该后退、垂下眼睛、低低唤一声「大人」然后关上门。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没有,慈大人。」他也同样轻声地回答。
慈兰跨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咔嗒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