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兰把他推到墙边。

一切发生得太快，辛华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欢喜。只是一瞬间，墙就到了他身后。墙是冰冷的、粗糙的，有凸起的旧木节，隔着薄薄的衣料扎进肩胛骨。可是在慈兰的身体贴着他身体的地方，却滚烫。烫得辛华感到脊背流下了汗，尽管小屋里很凉。

慈兰把他放倒在铺上。那个动作既粗暴，又温柔。

辛华仰面倒下。身下的席子可怜地吱呀了一声。头撞在枕头上。发丝散落在布料上，几缕栗色的头发落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辛华躺着，头向后仰着，眼睛半闭着。

透过睫毛，他看到了屋顶上潮湿的斑点。很久以前，他曾在其中一个斑点里看出一条龙的轮廓，猜了很久——这是个吉兆还是凶兆。现在他盯着那个斑点，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头向后仰得那么厉害，整条脖子都露了出来。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上下滚动。锁骨突出两道锐利的线条，延伸到敞开的衣领里。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几乎忘记了薄墙之外的那个世界里，一个仆人连拥有影子的权利都没有，更不用说被主人触碰了。

忽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起初几乎听不见，但每一刻都在靠近。有人正沿着西厢的走廊走来。

辛华僵住了。

那人不慌不忙。他没有蹑手蹑脚，没有躲藏，也不怕被人发现。他走得像个主人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知道每一扇门都会为他打开。每个人都会在他面前鞠躬。每一句窃窃私语都会在他靠近时沉寂。这种从容不迫比奔跑更可怕。

辛华还没反应过来那脚步声属于谁，就先认出了它。

那绝对是慈随和。

辛华的心坠了下去，像石头一样沉到底。

走廊里那个人离他小屋的门还有十步远。

他猛地推开了慈兰。

「他来了。」他低语道。

慈兰皱起眉头，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步声就在门外停住了。

「放松。」他低语着，用手指划过辛华的颧骨。

但辛华放松不了。脑海里已经闪过自己惨死的画面。

可是，门没有开。

脚步声继续移动，离开了房间。

辛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躺在那里，颤抖着，动弹不得。

「看到了吗？老天还在护着我们。」慈兰咧嘴一笑，但辛华已经听不见了。「躺下。」

辛华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慈随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慈兰看着他，神情安静，几乎带着好奇。然后小心地把手掌搭上他的肩。

「没事了。」他轻声说。

辛华猛地吸了一口急促而破碎的气。

「他……可能听到了。」少年低语道。

慈兰摇了摇头：

「如果听到了，他早就进来了。」

这是实话，可此刻这安慰太微弱了。辛华闭上眼睛，想把那恐惧再塞回去。

「你在发抖。」慈兰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滑下去，与辛华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一根一根地掰开它们。「别怕。没有别人。」

慈兰没有等回答。他只是把他拉近，用双臂环住他，让辛华的背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只要我的手还能握剑，风就吹不到这朵花。」慈兰在辛华的头发间低语，桂花香与辛华的颤抖交织在一起。

辛华的心揪紧了。这些话很美，却挡不住真正的风暴。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话收在了心里。因为再也没有力气反抗了。他让自己在这拥抱中软了下来。让自己眼皮变沉。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慈兰睡不着。他感到辛华在他怀里渐渐放松。

他小心地用手指抚过辛华的太阳穴，指腹下是薄薄的、微微汗湿的皮肤。在黑暗中，辛华显得更加脆弱。

他多希望能看到他不是这个样子。

不是这个被每一声响动都吓得一颤的惊弓之鸟。可那只是奢望。从他童年起，生活就在系统地从他身上夺走一切，连拥有简单欲望的权利都不放过。

慈兰咬紧了牙。

他恨这一切。

他恨辛华在听到尖锐声响时蜷缩起来的样子。恨他每当有仆人从身边走过时肩膀绷紧的样子。恨这种像污垢渗进多孔的石头一样渗进他骨子里的恐惧。可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能干脆把那恐惧连根拔起。

「你要是知道自己不害怕的时候有多美就好了……」

他想起辛华曾有那么一瞬间忘掉了自己，仰起头，在他的抚触下有了胆量，笑了出来。想起他的眼睛曾闪闪发光，嘴唇曾低语着什么大胆的话。想起后来，这一切如何崩塌，又被惯常的恐惧所取代。

慈兰把他拉得更近，闻着他头发的气息。

「我不会让他再继续毁掉你了。」他对着黑暗低语。

辛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的脸扭曲了一瞬。慈兰立刻用手掌抚过他的背，直到他重新安静下来。

「睡吧。至少在这里，至少在我身边——你是安全的。」

可就连这个念头听起来都那么虚伪。因为安全不过是幻觉。因为明天恐惧还会回来。只要慈随和还活着。

慈兰闭上眼睛，感到愤怒在血管里缓缓蔓延。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再也不会允许命运从他手中夺走辛华的一丝一毫了。

哪怕要把这该死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辛华不安地睁开眼睛，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慈大人，您何必将您的善意浪费在脚底的尘土上呢？」辛华的声音比窗外蟋蟀的鸣叫还轻。「我只是您脚下的一道影子。」

慈兰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辛华的头发里。在房间的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了，近乎黑色。

「你真是这么想的？」

辛华垂下目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这是真的。我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个仆人，一个……」

「别说了。」

声音里的尖锐让他一颤。慈兰用肘支起身子。他的脸现在离得很近。整晚头一次，他眼中读到的不是欲望，而是愤怒。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从来不是，以后也不是。」

辛华想躲开。但慈兰抓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对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因为你是唯一不撒谎的人。因为当所有人都在跪着爬行的时候，你至少还试图站着。因为……」

他沉默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辛华僵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慈兰猛地放开他的下巴，向后靠去，用手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抹掉这愤怒。

「算了。我不该……」

「不。」辛华忽然打断了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他的手颤了一下，但还是抬了起来，触上慈兰的脸颊。「别……别让我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