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苦涩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他抬起眼睛。光封翻过一页书，颈间那枚赤红印记随之晃动。乖卲察觉到他的目光，挑起眉毛——他的印记也是红色的。
「难道他们在自身的阶位中，竟如此强大？」
图景终于拼合完整。他的护卫们，带着莲花形状的赤红印记，是中阶之中的至强者。而他，宗家的太子，却戴着黑色印记——力量未显、沉眠潜能的标志。潜力犹在，但眼下，它还只是力量的承诺。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趴倒在桌上。再也读不动了。他合上一本书。又翻开另一本。再第三本。它们讲的都是同一回事，只是措辞不同。而他真正需要的——没有一本提及。仿佛有人在这图书馆里走了一遭，将所有重要的页面撕得一干二净。
次日，龙时未至，辛华便已起身。又熬过一轮更衣整容的仪式，准备去上历史课。
然而危英子却领他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他们向上攀登，直至府邸最高处。那里风无拘无束地游荡，空气清澈如山中溪流。云海之间，矗立着一座雪白的凉亭。亭中央立着一道布满裂纹的石拱门。
「每日清晨，您都将登临此处。您必须经受试炼。当您通过之后，我会在此等候您。」
辛华感到后背爬满鸡皮疙瘩。
「部分试炼由冥荒主的近臣们所设，」她继续道。「可惜，您无法与他们全都见面……但归来之后……大有可能。」
少年点点头，端详着凉亭。
「通往试炼的门，以您的一滴血开启，」她的手指滑过拱门石面，指向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通常，血并非必要。至尊的每一位近臣都有各自的钥匙，通往他们个人的空间。但您的情况……特殊。」
王子注意到，那处凸起确实洁净无瑕。这意味着长久无人来过。
「用血划过这块石头，门便会开启，」她退后一步，留他独自面对拱门。「都清楚了吗？」
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石上凸起。
「嗯……」他挠挠后脑勺，补了一句，「光封和乖卲呢，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怎么不见人……」
「他们用不着。这些试炼是为您而设，不是为他们。」
辛华已经想一头撞在墙上了——试炼实在太多。奴隶的日子固然更苦，却也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和莫名其妙的义务。他不禁想起了慈兰——至今他仍深深思念着他，夜深时偷偷回忆。接着，又想起兰兰的笑容。她大概是那里唯一一个真正为他担忧的人。
「试炼……有危险吗？」
「自然。」她嘴角微微牵动，似乎还想再补一句讥讽，但忍住了。「但并无不可能之事。一切只为让您尽快做好准备……」
她递给他一柄小刀。辛华接过，感到金属粘住掌心。他迟疑了。随后迈步走向拱门。他向拱门之外望去。眼前展开一片晨曦薄雾笼罩的风景——沙丘、绿洲与河流。一切都显得虚幻，如同绢帛上的水彩画。
乍现的美景分了他的神。
但远方，合拢天际之处，耸立着幽暗的群山。
「这些全是我族在人间的领地，」危英子的声音竟在近旁响起。「而这一切，都可能荡然无存，当山那边的威胁降临之际……」
「山那边的威胁？」
「我们都在期盼您能赶得及，」她继续道，声音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隐约近似忧虑的东西。「并将我们自己交托于您手中。若他们抢先使用蓝晶之焰……」
他转过身，震惊地看着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危英子。素日的冰冷自持消融殆尽，露出其下某种他尚无法命名的东西。她望着远山。而她那惯常交叉在胸前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辛华心想：
「原来她也会为别人担忧……还不如让她继续恨我呢。」
「也就是说，敌人住在那些山后面？」他开口问道，以缓和气氛。
「准确地说，是山的另一侧。」她又变回了自己。「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不仅路途相当遥远，而且靠近山脉之处地势开阔。一旦靠近，他们便会察觉。」
「那要怎么办？」
「现在须着手准备……之后再商讨远征的计划。」
她朝门那边点了点头。
辛华叹了口气，将刀凑近手指。刀刃划过皮肤。一滴金色的鲜血坠落在石上。拱门骤然亮起。起初只是柔和的金色光辉，如晨曦一般。随后光芒渐渐凝稠，终于化为一扇门。辛华一瞬间感到，仿佛门后站着一个人。他紧闭双眼，推开那扇门。危英子向他作别，点了点头，随即消散于云烟之中。
王子迈步入内。他发觉自己身在一间房间里。眼前的空间看上去十分寻常……太过寻常了，这在妖魔的居所中，本身就是个令人不安的信号。但辛华越是细看，就越明白这里毫无寻常之处。天花板垂挂着织物：猩红的，素白的，象牙色的。它们飘摇摆动，构成奇异的拱廊与甬道。
丝绸的褶皱间，缠绕着微小的珠子，微微闪烁。每颗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浑圆完美，色泽如同凝结在白银上的血。它们缓缓绕轴自转。光线在珠面上折射，在织物上映出猩红色的蝴蝶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甜、几乎令人窒息的茉莉花香。辛华咳嗽起来，用袖子掩住鼻子。这香气似乎浓得不自然。它黏在舌尖，引起轻微眩晕。
「就这？」
辛华皱起眉头。
「看来这次我的试炼，就是从这织物的迷宫里走出去？」
他向前迈步，拨开帷幔。它们缠住他，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他走得越远，帷幔就出现得越多。在身侧某处，帷幔的另一面，有脚步声与他并行。那脚步声轻柔而从容。偶尔，布边被微微掀开，他似乎看见一个轮廓。接着，房间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辛华僵住了。那声音是轻柔的，近乎温存。用这类声音说话的人，通常会讲：「别怕，不疼的」——然后你会发现疼得要命，而你已躺在地上，想着自己当初为何要相信。一颗珠子从织物上脱落，滚到王子脚边，轻轻一撞，弹跳一下，便静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