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我们的小殿下总算到了。还非得让人请吗?走近些。」
聂边花的声音慵懒而缠绵,如同角落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熏香烟雾。辛华早已在无尽的织物间迷失了方向,此刻循声而去。丝绸、锦缎、银线刺绣的织品缓缓拂过他的面颊,轻勾肩头,滑过脸庞,在肌肤上留下若有似无的辛香。
「就算是陷阱,至少也能弄清些什么……」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陷阱,而是一幕让他血气上涌的场景。
房间沉溺在昏暗中。数十支蜡烛在高大的枝形烛台上融蜡倾泻,蜡油滴落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烛光摇曳流转,时而从黑暗中勾勒出雕花的床背,时而映出成堆的丝绸软枕,时而照见裸露的肩头,时而又点亮蜜色肌肤上的一抹银光。檀香、麝香,还有一种甜腻得化不开的气味弥漫其间,令空气浓稠如糖浆。
一名黑发红瞳的男子半卧在床榻上,周身环绕着这片奢靡。他那件绣着金色菊花的褐色长袍敞至腰际,露出布满纹身的躯干。黑色线条蜿蜒过肋骨,缠绕锁骨,延伸向下——那去处,辛华不敢再看。他颈上戴着一条沉甸甸的银项链,坠着一枚月轮吊坠,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处攫住。
他额间那枚朱红印记在幽暗的室内隐隐生光。其形似是两道背向弯曲的圆弧,上方划着几道「爪痕」——恰如「爱」字之上半。而此刻,一名跪在床脚的俊美少年,正双唇贴在那印记之上,足见这光芒诱惑的不仅是眼睛。他吻得极慢,近乎虔诚。聂边花甚至不曾看他一眼,只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少年如绸的长发,犹如拨弄着一串念珠。
辛华移开视线。胸中灵气波动翻涌,热浪冲上面颊、耳根,直至头顶。他感觉耳尖烫得厉害,心下不由自恨。这聂边花……太过危险。非凭刀剑,非靠术法,单是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令人思绪纷乱,呼吸浅促。
「殿下可观得尽兴?若殿下有何偏好……奴家这卑微之人,也可安排。」
聂边花微微侧过头,猩红的眸子扫过辛华烧红的耳廓,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火星。
他慵懒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戴满银戒,漫不经心地划过膝边少年的脖颈。少年一颤,周身泛起一阵战栗,却并未退开,只将头埋得更低。
「毕竟,我们这些做妖魔的,有时候……就是这般直白。」
「不必……」
辛华的声音哽住了。他本想说得斩钉截铁,冷若冰霜,方不失殿下身份,出口却成了闷哑的压抑。
「殿下确定不想至少摸一摸?都说这经验千金难求,而在这里……唾手可得。」
他的声音甜如发酵的蜜,但那双红眸中除了冰冷的戏耍,再无其他。男子狡黠地眯起眼。辛华几乎能感受到那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脖颈、他的胸膛,将他每一丝念头都看得透透彻彻。紧接着,他又以同样慵懒缠绵的语调继续说道,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想必殿下已经听说了,这地方,算是我在冥荒主麾下时,独属于我的小天地。我可随心所欲将它变幻。殿下想看吗?」
聂边花慵懒地一挥手,无边无际的织物随之波动。丝绸摩挲着丝绸,发出轻柔撩人的窸窣声。刹那间,落日余晖下的金色原野显现,麦穗在风中低伏,辛华却感受不到那风。随后,原野化为白雪皑皑的峰峦,冰冷的空气仿佛触上他的面颊。接着,一切又被锦缎遮掩,唯有摇曳的烛光提醒着他们,仍在寝殿之中。
「很方便,对吧?」他只是轻笑了一声,并未多作解释,「想缩到这寝殿的大小,想扩至一整座城池,皆可……那感觉,妙不可言。说不定殿下有朝一日,也能为自己造出这么一方天地……」
辛华来不及答话。
「我叫聂边花。」
手指轻动,银戒映着烛火微光。他挥退了身旁的侍从。那几人如黎明时的暗影般,消融在重重帷幔间。榻上空了出来,为二人独处腾出了地方。
「想吃的话,不妨用些点心。」
辛华心神恍惚之际,不自觉地伸手探向食物,昔年仆从的本能显露无遗。黑漆矮几上摆满佳肴:汁水欲滴的水果、撒着金粉的糕点、散发着茉莉与蜜香的糖渍花朵。第一口便烫了舌头,甜得发腻,几乎难以忍受。但这甜腻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细而撩人的辛香,冲得他鼻尖发酸,头脑却为之一清。
辛华犹豫地尝着点心时,聂边花垂着眼睑注视着他。一手支头,慵卧榻上,红眸目光追随着这位殿下的一举一动:追随着他手指在碟边迟疑的姿态,追随着他第一口食物烫舌时喉结的滚动。他尤其留心了这一刻:他薄唇微动,似笑非笑,那并非嘲弄,更像是满足,仿佛刚为自己印证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味道可还满意?」
见辛华伸手去取第二块时,他问道,语气中似还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多谢款待!不过,这和我预想的有些不同……」
「哦?预想的是怎样?」聂边花挑了挑眉梢,唇角挂着一贯慵懒的笑意。
「……考验。魏樱子说……」
「哎呀呀,魏樱子。」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指上银戒捉住烛光,在墙上泼洒出一把银色火星。
辛华拈着一块水果,送到嘴边,手却顿住了。一滴果汁坠下,落在黑漆桌面。聂边花向后靠进软枕,仿佛这番谈话已彻底耗尽了他的耐性。袍角滑下肩头,露出又一幅刺青。此次是在前臂,是数只云中凤凰。
「对一个甫离凡胎的人,我能验他什么?验他的想象力?还是耐力?」他语气中透出不加掩饰的厌倦,「折腾人的差事,留给别人去做便是。我呢,更喜欢……风雅些的消遣。」他的目光飘向柱影下侍立的仆从。那边传来一声低抑的轻喘。
「接下来的考验,也都这般简单么?」辛华低声自语。
「别做梦了,」聂边花轻嗤一声,「并非人人都如我这般慈悲。」
「……其他公爵呢?他们的考验也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