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的身体开始反抗。
胃中一阵抽搐,如拧紧刚洗完的湿衣,将皂水挤到最后一滴。头脑眩晕,世界倾斜,辛华意识到自己正在倒下。
「怎么……」
他眼看着两名护卫的脸开始模糊。他们头上的鎏金发簪微微晃动,如旱地稻穗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压低。有人猛然抢上前来,伸手架住他双臂——那动作利落而习以为常,恰似在货车上的一捆货物将要滚入道旁泥泞之际,被人抢先一把捞住。
他醒来时,已在自己房中。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唯有惨淡的月光为窗台镀上一层银边。巷风吹入窗缝,送来邻家厨房熄灭的炭火那微弱而酸涩的气味。窗边,魏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辛华试图唤她,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气声。嘴唇干透了,仿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米粉——就是那在研钵里反复碾磨谷物后,附着在壁上的细粉。他猛然一动,想撑起身子,虚弱感随即如十斤重的湿被压下。
「怎么回事?!」
幸好,魏樱子自己转过身来:
「感觉像是被人揍了一顿,是吧?」
「……是。」
这描述精准得可怕。
「不过是您在聂公爵那里中了几样轻微毒药的后遗症罢了。实在有欠谨慎。记住这种感觉,也记住这个教训:轻信招灾。」
辛华咽了口唾沫:
「这是否意味着,谁也不能信?」
魏樱子当真咧嘴一笑:
「能信与否……唯有殿下自行决断。无人能告诉您该怎么做。」
她上前一步。阴影自她身上笼罩而下,如凤凰之翼覆住辛华。
「我只能说,此行之中,殿下多半要独自应对,尽管并非只身前往。您将不得不独自、迅速地做出许多决定。这也是您需要学会的事情之一。当然,还有谨慎。」
辛华垂下头。他莫名感到羞愧。
「说实在的,我未曾料到殿下竟会轻率至此。」
她的话落下,沉如青铜礼器。
「无妨。到了明日清晨,一切自会消退,我们继续。不必担心,在老师面前,我已代殿下致过歉了……晚安,殿下。」
辛华久久地望着那扇门,然后躺回枕上,试图至少睡上一会儿。
清晨如钝刃般楔入他的意识。魏樱子已立在他榻前,身着一袭黑色汉服,那更似甲胄而非衣衫。布料贴身裁剪,冷峻无饰,仿如其人。
辛华费力起身,迅速整理仪容,用过早饭,换上更为利落的衣袍。
「首先,我要验一验殿下的兵刃功夫。」
露天演武场以金属交鸣之声与脚下扬起的尘土迎接他们。辛华握紧剑柄,只觉剑柄在汗湿的掌中不听使唤地打滑。魏樱子初次出手,便是一道闪电。剑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随即扎入土中。
「我明白了。开始吧。」
她的声音平稳,唇角却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的轻颤。
又一次被击倒后,辛华勉强爬起。脸上烧得厉害。他试图重新摆好架势——正是他在慈兰身上见过的那种,却做得很糟:
「再来……」
「今日就到这儿吧。今天,把我接下来示范的剑招,各练一万遍……」
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沦为无尽重复的序列。十指僵硬如老梅的十根枝条被冬冰封住,脊背灼痛,神智拒绝感受任何事物,除了剑刃单调的呼啸。兵器库成了他第二个家。他在这里试遍了所有兵器:沉重的长柄斧钺、轻灵的剑、弯刀,但唯有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纵使其貌不扬,多少还能听他使唤。
「莫非,我理想的兵器,是兵器库里所没有的?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正当他开始觉得小有进步时,光封与乖卲如两个专为打破他幻象而来的瘟神,闯入练武场。光封持刀而行,身法灵动,仿佛他的骨头不是血肉所凝,而是柔韧的青竹。刀在他手中,便如肢体的延伸。而乖卲则在戏耍他。他每一次攻击,都只击中虚空。这妖魔凭空消失,下一瞬便在另一处现身,脸上带着无动于衷的表情,并奉上新一轮的训诫:
「怎会如此?!」
「不,这不是瞬移。这是时间操纵。况且,只要你敢于释放本能与直觉,就没有什么不可能。要学会凭直觉反应,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