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呻吟一声,感到耐性正被耗尽。乖卲可以就着任何一件小事滔滔不绝地展开长篇大论,但他的分析能力确实管用。光封则沉默寡言,对此辛华无比感激。
矛盾的是,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妖魔——饶舌的哲人与沉默的杀手——竟如天与地般默契配合。而辛华起初只觉得自己多余,如树上横生的一根枝条。
一切在腐王踏入武场那天改变了。这名白发少年,身形纤弱,却是梦魇化为了实体。他的形态变换接踵而至:时而为巨蜥,时而为猛禽,时而是某种无形而可怖之物。但三人合力,终究将他击败。那一刻,辛华明白了,与此二人并肩而战,远比与他们为敌来得痛快。
早晨的「考验」继续如淬毒钢针的骤雨般落到他身上。不过,能窥见其他妖魔的内景世界,倒也有趣。每次辛华都盼着能见到什么令人惊叹的景象,但迎接他的始终只是吝啬的展示——仅够敷衍了事。这在他口中留下一种被欺骗般的涩味。
他甚至去过了光封的居室。那里是一片小小的、宁静的村落,与他脑海中那名沉默护卫的形象全然不符。老师凌阳的内景,则与他本人如出一辙——一座图书馆,同样无边无际,同样浸透着古老卷轴的气息。
「那我们为何总是在外面世界的图书馆见面,而非此处?」辛华手指拂过书脊,问道。
老师眯起眼,宛若一只准备逗弄老鼠的猫:
「殿下凭什么断定,被您抛在身后的世界更为真实?又或者,此处便不那么真实?」
这个问题,成了他们授课地基中的第一块基石——那是辛华最喜欢的课业。这里没有单调重复,只有鲜活、机锋相对的对话。他们时而解谜,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在棋盘上布局对弈。
正是在这里,辛华意识到自己的这位导师有多么危险。
老师凌阳乐于将对手巧妙逼入绝境。起初这令人恐惧,如突然意识到自己踩上了蛇。但渐渐地,一种冰冷的领悟降临。若想在这个连枕头都可能暗藏利刃的世界活下去,这样的课业,是无价之宝。
一夜,理论化作实践。
辛华被魏樱子剑刃抵喉的冰冷触感惊醒。
「这他妈的又是……!!!」
后来,自然是查明了,这只是「试探」。但他的那一通怒火实在太过灼人,连素来无动于衷的护卫三人组,都不由得蔫了蔫。夜间「试探」就此停止。
白天的,却只是愈发频繁。
此后,任何放松的间隙,都可能招来肋骨边的一记冷刃。令人烦躁,几欲发狂。怒气向外翻涌,唯一的出路,便是将怒火化为劈斩之力,以无情的精准将木人靶逐一斩碎。而若想以实战试炼自己,总可去寻那迷宫之主……
军团是一团裹在蓝发中的谜。他的内景世界,活脱脱是个任性的孩子——今日可化为迷宫,明日便是长满骗人树木的森林,树枝攫住衣衫,企图将人绞死。外表上,他永远是那个额发遮住右眼的少年,黑衣,衔着一支细长的烟斗,吐出的烟雾如蜿蜒的思绪。但一旦开口说话,便一清二楚:这具躯壳之内,住着不同的灵魂。
那声音时而从浑厚的男中音陡然滑成少女的轻笑;目光时而冷酷而充满算计,转瞬又化作癫狂。其中几个人格显然深信,最佳的授业方式,便是朝要害穴位招呼。另一些则热衷于毫无征兆地以魔兽淹没迷宫。
辛华学会了珍视这份疯癫。永远不知道导师下一秒要做什么——会笑,会哭,还是会试图将你脑袋拧下来——这为枯燥的日常训练增添了一份未知与紧张。只要别撞上那个拿他当活靶子的人格就好。目前尚算幸运。
他学会了藏匿,藏到化为阴影的一部分。学会了从空气的震颤中读出陷阱。学会了利用地形的每一处起伏。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些动作,快过他自身的思考。但日复一日,疲惫变得不堪重负。有时他会想,父亲感兴趣的,究竟是在他脑子被撑破之前,能塞进多少东西。尤其令人沮丧的,是掌握妖气的屡屡失败。它始终难以捉摸,只留下失败的苦涩余味。
「这是正常的。」他们这样安慰他。但这些话丝毫未能让他轻松。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课业!撬锁尚可理解,可礼仪呢?骑马呢?
「我骑术本就不差!」他真想朝他们身后大喊。不过……马术课倒是他难得的乐趣所在。
一切结束得太过突然。
父亲召见了他。冥荒主的声音里,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你终于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连训练后的恢复都赶不及,而此处却是「准备好了」?
「孩儿斗胆质疑父亲的睿智,但恐自身技艺尚是太过稚嫩。」
「于此阶段,已是绰绰有余。为父信你。况且,我们已不能再等了。此刻将圣焰留于他们之手,无异于坐视林火蔓延。静候火焰自行熄灭,而不采取任何扑救之举——非但愚蠢,更是凶险……」
辛华点头,感觉胸中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既然父亲确信……或许,我真的能行?」一丝天真的希冀闪过。
在沙丘的某处,等待着他的,是远超训练性搏斗与夜间梦魇的东西。无论他是否准备好,都得上路了。
「父亲大人容禀,孩儿斗胆一问……」辛华恭顺地欠身,「圣焰失窃之初,莫非……莫非并无即刻追回之机?」
「光阴者,百川赴海。已逝之刻,不可复追。而今,暴雨将至的阴霾日浓一日,再行拖延,便是赠敌以时,转瞬即成我等灭顶之灾。蓝晶之焰威力至巨。我之所以遣你前去,正因你本心不愿为魔。若有差池,圣焰只会焚尽你体内的妖魔本质,还你凡人之躯;而任何真正的妖魔,触之则灰飞烟灭。你可愿为宗族、为父亲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