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微微低下头，一缕发丝像桃花瓣一样轻轻滑过他的鬓角：
「既然父亲如此吩咐，辛华定当从命……」
「好好好。你们的队伍里还缺一个妖。你亲自去找他。让他来见我。能做到吗？」
男人几乎是贴着辛华的耳朵说的。话音落在他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轻得像风吹过妇人妆台上的薄粉。
「是，父亲。」
辛华行了一礼，感到一滴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冥荒主朝大殿尽头的一扇门指了指。那扇门很厚重，用乌木制成，上面刻满了符文。
辛华走近，停住了脚步。少年望着那扇门，心想，如果把它打开，自己一定会永远留在里面。
门牌上写着：
「出入须得荒主准许。唯王室成员可自由通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指伸向那枚尖锐的针。金属冷冷地闪着光，像一束困在乌木里的纤细月光。金色的血顺着凹槽流下，滴落，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像一小撮炭灰。
门叹了一声，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长达数百丈，延伸进黑暗里。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门。每扇门都有自己的门牌，上面写着名字，有着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微差别。有些颜色更深，有些泛着银光或血红。不知为何，这条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这些颜色……大概是主人修为的等级吧。哼。可这几百扇门里，我只需要找到一扇……」
他回头看了一眼：
「哎呀呀……我找到天亮也找不到他！要不，找个人问问？」
他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走，一扇一扇地试。手指滑过木门，有的温热，有的冰冷。终于，在最远的角落里，他看到了要找的门牌。上面的名字怯生生地浮现出来，像淡金色的粉末，细细地洒在那里。
「书里说过，未经允许能进门的，只有少主和荒主。」
辛华这么说，与其说是回想，不如说是为了拖延时间。话音轻飘飘地悬在空气里，像莲子剥下的空壳。心跳加快了。他拉开门把手，门开了。
「成了！」
辛华迈步走了进去。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城池，可眼前只有一间简朴的、窄小的房间，灰墙。只有一扇窗，透进淡淡的月光。月光小心地包裹着窗台边的一道身影，给他镀上一层银色。少主忽然发现自己分不清——那人是活的，还是一尊不知为何被放在窗边的、精雕细刻的雕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手指上。手指细长，苍白得不自然，正缓缓地抚摸着窗台。
「晚上好，大人……！」
辛华的喜悦，像烟火一样在见到那扇期待已久的门时猛地绽放，随即瞬间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烧焦的枯枝——那是他自己脸上那愚蠢而不合时宜的笑容。
站在窗边的人慢慢转过身来。辛华忽然意识到，他没有听到衣料的窸窣声，也没有听到地板的吱呀声。月光顺着那人淡得像枯草一样不自然的头发流下来，卡在金色衣袍的褶皱里。发丝凌乱地落在他高高的额头上。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死人的，几乎是瓷质的。这张脸美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翠绿的虹膜缩成两道竖缝，扎进辛华的身体，逼得他驼起了背。
「你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很低，在房间里滚动，触到墙壁，仿佛把墙壁压向了地面。辛华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喜悦在这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像葬礼队伍中有人愚蠢地点亮了一盏喜灯。
辛华觉得自己的舌头像一块生肉，又生又笨，死死地粘在干涩的上颚上。恶事陵的声音又低又黏，仿佛渗进了皮肤，触到了五脏六腑，把肺压向脊柱。喉咙里开始发痒，像吞了一嘴玻璃粉末。
「我……」
辛华忽然同时意识到了三件事。第一：这个人杀过人。杀过很多次。多到死亡大概已经跟他握手了。第二：他杀人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带着愤怒，而是平静的，几乎是日常的——像别人泡茶一样。第三：此刻，他正在决定要不要再泡一杯。他看着辛华，像看茶叶——在估算够不够泡一回。
「既然连话都说不利索，那就滚吧。谁让你进来的？」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漫不经心地扔出这句话，像往乞丐怀里扔一把铜钱。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无聊。那种致命的、危险的无聊——属于一个习惯了一根手指就能抹去别人生命的人。他大概看了辛华一眼。然后判定：这个人既不构成威胁，也没什么意思。
可不能再退了。辛华逼自己松开攥紧的手指，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父亲让我来请您过去。」
恶事陵瞥了一眼辛华的脖子。那里有一枚黑色的印记，属于少主的品级。出人意料地，这个人笑了一下。然后他托着腮，问道：
「你父亲……狂虐？」
「正是。」
「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这人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敬意，只有懒洋洋的好奇。他双手抱胸，背靠在窗台上。姿态很放松，很慵懒，可那种放松里透出的威胁，让辛华退了一步。心窝里一阵难受。
辛华费了劲才想起门牌上的名字。然后说：
「恶事陵大人，您跟我去吗？」
恶事陵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沉默拉长了。辛华感到掌心变得湿漉漉的。然后那人径直朝门口走去，从辛华身边经过，甚至没看他一眼。他的步伐平稳而滑溜，袖子微微晃了晃，又停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声音更低了。
「我不是你的仆人，不会听你召之即来。」
辛华攥紧拳头。
「恶事陵大人，我理解您很忙。可荒主的命令不能耽搁……事关重大。拒绝陛下的传唤，会被视为抗命。」
恶事陵双手抱胸，他的眼睛把辛华盯穿。
「重大？也许只是对你重大吧。」
「如果您不去，父亲会发怒。您有义务……」
「我不在乎。义务？」一丝无声的轻笑触动了他的嘴唇。「少主大人真会开玩笑。荒之法有云：力量，是唯一的义务。你父亲的传唤……」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不过是空谷回音。」
辛华感到胸口腾起一股恼火。
「您说得对，恶事陵大人。您没有义务。」他上前一步，尽管这人让他非常害怕。「可我有义务传达他的旨意。如果您不肯去，我只好带侍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