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事陵的眼睛眯了起来。

「侍卫？」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温柔的。「有意思。你在教我力量之法……」

他优雅地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银色的短刀。辛华没有看到它是从哪里来的。只是手指一握，刀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威胁，只是在指间转动着它，捕捉着苍白的光。

「可你要记住，即便你自称少主，沙粒也挡不住命运的石磨。」

他的目光扫过辛华的脖子。停在皮肤下那根跳动着的血管所在的地方。辛华感觉到了那个位置。它忽然变得赤裸、脆弱、毫无保护。

「我刚才送你了一个建议，小少主。」恶事陵把头偏向一侧。「完全免费。可下一课，我要收费了。我怕你那么点家底，付不起。除非……」他顿了一下。「你打算用自己的皮肉来偿。」

只能把意志攥成拳头，戴上少主的假面。辛华展开肩膀，上前一步。

「我知道您很强。可我是少主。如果父亲下了命令……」

「少主？」恶事陵笑了。「你不过是个还没弄明白自己卷入了什么游戏的吃奶娃娃。」

他猛地转向窗口，像失去了兴趣。衣摆扬起，又落下。

「滚。趁我还没改主意，把你扔出去。」

辛华咬紧牙关。他怎么这么犟？！

「好。」他猛地转向门口，可在门槛处停下了。「可您要知道……父亲不会原谅抗命。若他动怒，连您也挡不住。」

辛华正要迈步，忽然感到后脑勺有什么不对劲。然后他听到一声锐响，像风被劈成了两半。

少主险险地躲开了。一柄银色长刀钉进了门板，直没至柄，还嗡嗡地颤了一会儿。

恶事陵已经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跨过这段距离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窸窣。刚才还在窗边，现在在这里，就在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你敢威胁我？」他伸出手，把刀从门板里拔出来——一个流畅的动作，毫不费力，像从发间拔下一枚簪子。「下次，这刀就不是警告了。」

辛华感到一溜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可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打扰了。」

他行了一礼，但没有垂下视线。名贵丝绸的裤腿下，膝盖在细细地发抖，像两只受惊的老鼠缩在洞里。肚子里有一条冰冷黏滑的蛇，一会儿蹿到喉咙，一会儿又沉下去。

「可我还会带侍卫回来的。」

恶事陵狡猾地笑了笑，优雅地把门从里面锁上，断了辛华的退路。他缓缓走近，凑到少主眼前，带着冰冷的探究。

「有意思……」

只这一句话，辛华的膝盖忽然就软了。肌肉像灌了棉花，喉咙深处、舌根底下开始发痒，像吞了灰尘。

「有意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在家里，他是少主。在这里，他不过是一只供人隔着玻璃观赏的小兽。而这块玻璃，要么是裂，要么是他的脑袋？

「你真以为，你的头衔在这里管用？在荒之疆域，权力不靠纸上法令，靠的是力量。以及……下令者选择性的记忆。」

辛华挺直身体，努力藏起声音里的颤抖：

「我父亲的力量，不是空话。」

恶事陵短促而冷漠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的沙粒。」他终于嘶嘶地说，那声音像干枯的皮肤在摩擦。他上前一步，不算威胁，却带着潮水般不可阻挡的势头。「可你知道吗，在这里，头衔不是用墨写的，是用血写的。抹掉它……用灰。」

恶事陵停在他耳边，仅一寸之遥。这距离，对敌人来说太近了。对情人来说也太近了。他带着薄荷味的气息拂在少主脸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辛华的睫毛僵住了，像被霜打了。喉咙根处的血管在疯狂地跳。

「回去吧。试试看。咱们瞧瞧，谁的血溅在石板上会更鲜艳。」

他优雅地退开：

「现在……走吧。别逼我在你的嚣张和……秩序之间做选择。」

辛华还在迟疑……他已经张开了嘴，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恶事陵抢先了一步：

「你父亲堕落到什么地步了。派这么个废物来找我……可笑。」

「我……」

恶事陵顿了一瞬。他的翠绿瞳孔缩成两道锐利的线。在那最深处，辛华敢发誓，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在决定怎么弄死我吗？在『快和痛快』与『这辈子都忘不了』之间选？」

然后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短，几乎抓不住的一下痉挛：

「行吧。走吧，『少主』。但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命令。」

他优雅地转过身。淡色的头发晃了一下，像月光下的死金。

辛华警觉起来：

「那是因为什么？」

恶事陵已经朝门口走去。月光从他身上流过，却不敢碰他，仿佛怕脏了自己。

「我好奇了。」他从肩上瞥了一眼。「想看看你父亲疯到了什么程度。」

辛华的心揪紧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塌了、缩了，变得又小又硬，像一颗未熟的果子。

「您什么意思？」

可恶事陵已经走进了走廊，没有回答他。辛华又在那灰色的房间里站了片刻。他一个人，身后是敞开的门，胸口揣着一颗冰冷的石头心。

「疯了。」

这个词卡在肋骨下面，在那里跳动着，像一颗坏掉的肾。然后他回过神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