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说得好像你比我更了解我父亲。可这……！」

恶事陵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很少赏人这份奢侈——直视。人——尤其是像这位少主这样的人——不配看到他的全貌。他们只配看到他的背影和影子。月光把他的头□□成了老骨头的颜色。昂贵衣料下的肩膀看上去很锐利，不是因为瘦，而是因为某种内在的、被折损过的东西。他从不掩饰这种折损。

「了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辛华脊背发凉的笃定。「很快你也会了解的。」

走廊虽然不算太长，却仿佛没有尽头。辛华跟在他身后，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恶事陵走得悄无声息。他的身影仿佛没有重量，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辛华时不时觉得，这个危险的人随时会停下来割断他的喉咙。少主已经不敢为自己的视觉、听觉，乃至自己的理智担保了。

这个妖，当然知道身后的少年在发抖。他知道，而且故意延长这种愉悦。让他出汗。让他想象出最可怕的一切，然后让他明白，现实比那还要糟糕。

「你在瞒什么？」

辛华的思绪像一只缠在丝线里的蝉，在脑子里嗡嗡地转。它从里面撞击着颅骨，爪子勾着太阳穴，叫声大得盖过了耳中血液的轰鸣。也许这张冰冷的面具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又或者，他只是用高墙把所有人隔绝在外？

辛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立刻注意到恶事陵停了下来。

「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难不成你觉得，我对你想什么感兴趣？」

辛华感到胸口腾起一股火。真是的……连小声嘀咕都不行。

「只是……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他自己的声音，在这人低沉而饱满的音色对比下，显得太轻了，几乎是孩子气的。恶事陵的声音，可以用来剥还温热的尸体的皮。

「在想您为什么跟别人离得那么远。」

恶事陵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的不止是笑容，还有一整排漂亮的白牙——那牙齿显然是为了咬断喉咙而生的。可此刻，它们摆出的却是一副极度嫌恶的表情，仿佛他刚看到有人拿上好的糕点去蘸酱油。而那个人，就是辛华。

「对糕点的犯罪」——他的眼神里闪过这个念头。辛华读懂了，这太不公平了。

「远？」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仿佛它让他恶心，仿佛它散发着鱼肠在太阳下腐烂的臭味。「也许我只是懒得把时间浪费在那些闲谈上。浪费在那种喝茶时互相抛洒的言语垃圾上。」

辛华感到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团油腻滑腻的肌肉，正试图从逼仄的肋骨笼子里挤出去。

「可您身边的人，都是您的同窗、师父……」他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朋友。您为什么不愿跟他们亲近呢？还有家人……」

恶事陵顿住了，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影子掠过水面。

「朋友？你对我们的家知道些什么，小崽子？在这里，同一片屋檐下聚在一起的，都是随时准备为了权力，或者为了家主的恩宠，而互相咬断喉咙的人。我们像罐子里的蛆——吃着同类，在尸骸上拉屎，只为了往上爬。什么家？！」

辛华注意到恶事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是在压住愤怒，还是在压住痛苦？或者只是压住一种习惯——用这几根手指，把一切靠得太近的东西的生命挤出去。分不清。

「听着，小少主。你确定你父亲派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杀了你？说不定，这正是他的作风——一箭双雕。除掉烦人的继承人，同时提醒我，我仍然是他的……家畜。」

「我知道，家族比什么都重要。」

辛华上前一步，不顾那冰冷的目光，不顾那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像从刨开的腐尸肚腹中涌出的恶臭般的危险气息。即便这里有苍蝇，它们也会发出一种特别的、恭敬的嗡嗡声，像在早朝上一样。

「我可以帮您。如果您能接受帮助的话。如果您不嫌弃从别人手里接东西的话。」

那人眨了一下眼，看着他，仿佛头一回见到他：

「信任是一种奢侈，在这里谁也负担不起。你不该靠近我。靠近我这样的人，不能用裸手碰。碰了之后皮肉洗不干净，会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我不想跟家父的儿子交朋友。你身上甚至有他的气味。薰衣草，广藿香，再加一丝癫狂。窒息的香味。我宁愿去亲路边的毒□□——至少它的企图还诚实些。」

少年不满地将目光转向柱子后面。

「你们还要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多久？」

从阴影里走出两个人。兜帽遮着他们的脸，可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们在出汗。他们出汗出得，得说，很壮烈——带着那种上个月刚被扣了薪水的护卫才有的、独特的、忠诚的卖力劲儿。

「啊？」辛华转过身，感到脊背一阵凉意。可那不过是他的护卫。「别担心。他们是跟我来的。父亲派来保护我的。」

「那还不如在腰带上挂个铃铛，在脑门上写『请先打我』呢。你父亲选护卫的标准是『喘气声越大越好』吗？别把护卫和狗链子搞混了。我讨厌家父的走狗跟在后面。」恶事陵嘶声道。「你……离我远点。走吧，少主，别让父亲等。」

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但只一瞬，脸又恢复了平滑。

辛华没听出那句话是对谁说的，所以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如果这两个人再试图装隐形，我会亲自确保他们下次服役的内容是当墙上的装饰品。你父亲那儿正巧缺装饰。他会喜欢的。」

四人走到通往冥荒主大殿的门前时，恶事陵放慢了脚步。他伸手去握门把。那一刻，他的脸又变得毫无表情。可辛华来得及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仿佛触碰这扇门对他是一种折磨。

门开了。冥荒主大殿的恢弘在他们面前展开。

狂虐照常坐在王座上。

辛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是恶事陵迈步向前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站在对面。他的姿态里透着一种特殊的、致命的优雅——只有最高阶的妖才会有的优雅，那种深知自身力量与他人弱小的生灵。

「啊，恶事陵。光封，乖卲，你们可以退下了。」

两名护卫行了一礼，消失在门外。

「漫长的月轮过去了，你的恩宠之光才再次照亮这座大殿。隐居是智者的道路，可智者也不该忘记为子之责，免得令父亲的心无所慰藉。你居所的墙，如今格外坚固吗？」

淡发之妖脸上连一丝阴影都没有浮现：

「父亲。」他说出这个字时，像从指甲缝里往外挑刺。「我本想说想念。可第一，我们都知道不是真的。第二……反正你也不会信。何必把谎言浪费在一个本身就是行走的谎言的人身上呢？亲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让您在遗忘我这么久之后，忽然想起了我的存在？希望不是突如其来的……父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