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华注意到,这妖的手背上浮出了细细的青筋。然后,一个念头闯进了他的意识。他之前那么多次都忽略了这个词,仿佛没看见一样。他看向恶事陵的额头。那里现在赫然是一枚少主的印记。与他的不同,那印记是红色的。少年迎上他的目光,他咧嘴笑了。他知道辛华刚刚看到了什么。知道——而且什么也不解释。只是让那小子在猜测中溺毙。
「恶事陵,恶事陵,恶事陵……你今日的言辞,锋利如雏子之剑,胡乱挥砍。君子耻于言先于行。看到你聪慧的头脑被怒火蒙蔽,只播下荆棘而非智慧之果,实在令人痛心。可即便是猛虎,在领教了天道的威仪之后,也会低下头。时间是驯服骄傲最好的师父。」
辛华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被夹在这两股力量之间,像岩石夹缝中的竹子。
恶事陵微微偏头,装出在听的样子,可他的目光里只有轻蔑:
「哦,我毫不怀疑您那些……声名显赫的教养之法。」他说得轻柔,「声名显赫」这个词像毒液一样渗出来。「可您瞧,即便是最优秀的驯兽师,靠近那头他自己放出笼子的野兽,也是有风险的。尤其是那头野兽还记得钥匙在哪儿。」
荒主向后靠上椅背。
「你不明白,这不是游戏。这是性命。在性命里,要学会服从力量。」
「那就服从啊。跪下。」恶事陵直视着他的脸说。
辛华听到门口的侍卫倒吸了一口凉气。
狂虐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偏了偏头。辛华被这话惊得喘不上气。
「逃避天命的人,上天难道不会弃绝他吗?不过,关于你灵性成长的事,我们日后再谈。眼下,有一项荣耀的任务,配得上你的……才华。率领队伍去寻找蓝晶火——这是罕见的恩宠。」
恶事陵缓缓扬起眉毛:
「您确定要把这事……交给我?以我那众所周知的……不可靠?还是您觉得,用火来检验忠诚——或者除掉麻烦——是最好的办法?」
荒主表情未变,只是手指稍稍攥紧了扶手。
「啊,少年人的急躁……像湍急的流水,不识堤坝的益处。可顺从的智慧,是武士的第一课。」
恶事陵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低下头,低语道:
「总有一天,我会消失,然后……」
荒主笑了:
「自由?在我们的世界里,自由是幻觉。这么多年你还没明白吗?你得学会活下去,像我教你的那样。够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你负责带人去取蓝晶火。」
「这份『恩赐』,留给那些渴求您恩宠的人吧。我不是那种人。」
辛华红到了耳尖:
「他跟他说话,怎么像完全不在乎后果……」
荒主从王座上起身,走下来,站在第二位少主身边。
「看看你走过的路。从地上的尘土——到云端翱翔。难道感恩之心就那么沉重,竟被忘恩负义给挤掉了?想想吧,我的儿子,若没有父亲的照拂,你的灵如今会在何处?雄鹰没有翼下的风,能飞起来吗?它能忘记赐它高度的天吗?」
荒主说出这话时,带着一种甜腻的、恶毒的腔调。辛华不由得咽了一下。
少年抬起头,直视着荒主的脸:
「您的恩典……深不可测。」他用夸张的恭敬说道。「是,您说得对。多亏您,我没有在臭水沟里爬。多亏您,我学会了飞得那么高……高到有时候,连您的目光都够不到我。」他顿了极短的一瞬,让话音沉淀。「至于您的提议……一如既往地激进。可难道不是您教我的吗——真正的力量,在于忍耐,在于……算计?您现在杀不了我。」
一瞬间,大殿里陷入了一片如此深沉的寂静,辛华听到某个地方有水在滴。
荒主没有移开目光,轻声道:
「给他衣物、装备,看着他收拾好。带下去。」
四名侍卫把恶事陵带走后,辛华靠着墙站着,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从巢里跌落的雏鸟,渺小而无助。
「你困惑了?」荒主的声音忽然很近。他就站在身后。
「我?没有,完全没有,我只是……不懂他。他那么……我看不出他到底哪里不对。」
「那只野猫总想把它的牙和爪子钉进我身体里。可是,我的儿子,记住:恶事陵是你家族的下属。少主的身份要求你保持距离,以权威的姿态说话。别让你兄弟那不驯的性子,在你心里种下疑惑。再烈性的马,也有它的弱点。摸透了,顺从的缰绳就能轻轻地套上它,把它那暴烈的气引到对家族有利的方向上来。驯服不需要拳头的力量,而需要理解兽性的智慧。看,学,你就能降伏他。」
辛华疲惫地点了点头。
「可怎么管束一个不愿服从的人呢?」
荒主转向窗口:
「每个人都有弱点。」
辛华沉思着,望着光洁地板上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是模糊的、扭曲的。远不如那个金发妖的影子那般清晰。
「辛华会努力不让父亲失望。」他终于开口。
荒主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态度就对了。记住,这世上活下来的,不是最强的,而是最聪明的。」
「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