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冥荒主走进那间寝殿时,恶事陵的房间已经化作了风暴的中心。家具碎裂的巨大噼啪声响彻石壁,令冥荒主府上做客的恶魔们都纷纷回头。那个身着红袍的男人,在一片狼藉中巍然不动,如同风暴中的礁岩。而二王子正在把自己的房间彻底砸烂。
「杂种!」
「够了。」冥荒主答道。
恶事陵顿了一瞬。手指攥紧了沉重的瓷壶。那是房间里最后一件完好无损的东西。
「『够了』?多么……宽宏大量的仁慈啊,陛下。莫非仁厚的暴君父亲大人决定饶恕这条犯上的狗了?还是仅仅担心,我激愤中的尖刻言辞会盖过您命令的雄辩?」
冥荒主朝前迈了一步。他的影子拉长了,吞噬着破碎家具的碎片。
「我不是在下令。我是在警告。」
「恶事,你自己知道我要什么。你是唯一能保护他的人。还是说,你想继续坐在这间屋子里?」
恶事陵缓缓将目光转向他。然后走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哦,我知道需要什么,亲爱的父亲。需要的是一条拴着的狗,准备为您……珍贵的石头扑进龙嘴里去。别担心。『奴仆纵使怀揣石头,终归还是奴仆。』我的顺从,就像这打碎的壶。记住,显赫的冥荒主:『地下九泉尚有耳,怒火一道有千途。』」
冥荒主只是冷笑,仿佛他面前不是一个危险的恶魔,而是一个愚蠢的孩子:
「智者的威胁——如龙之影:无形,却重达千斤。」
恶事陵走到窗前。他的眼睑紧紧合上,眼角泛出了水光。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压□□内翻腾的气。没有转身,他说:
「我做这事不是为你,是为我哥哥。我们有约定。」
达到目的后,冥荒主郑重地说道:
「很好。『大事须得及时起。』拂晓出发。」
恶事陵没有等到他父亲离开。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房间。侍卫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路。他的身影在廊道中如一道难以察觉的暗影一闪而过。他走到了南翼。在那里,他走进了最尽头的那扇门,那里永远是冬天。冰凉的空气灼伤了肺,在嘴边扯出锐利的白气团。从露台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啊——!」
风接住了这声嘶喊,将它撕成千万片冰屑。树木在上方的雪冠重压下弯下了腰。在那某一刻,他真想就此躺到树下,一掌拍下去,在雪的重量下窒息而死。然后他想象着,自己被发现时。冥荒主会说:「实为家门不幸。」并不会有眼泪。这想象中的场景让他气得立刻就不想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
恶事陵抓住了胸口。那里安放着一枚金色封印。此刻它灼烧着他的血肉,比平时更甚。
他深深吸了口气。清凉的空气灌满了肺腑,终于稍稍涤清了意识。二王子睁开了眼睛:
「我要按自己的方式来,骑牛吹笛。你那宝贵的儿子……你的血脉将被连根斩断!」
他的手指松开了栏杆,在冰上留下了带血的指痕。一步一步,他从边缘退开,将脸上的凌乱化为冰冷的平静。风抽打着他的脸,但他只是迎着它,一次又一次。继位王子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辛华坐在桌前。他一直无法入睡。他的手指紧张地拨弄着一枚旧铜钱,钱币在木面上旋转,如同轮回之轮,随时都会倒下。铜钱一直没倒。看来,轮回之轮也不知道该把他们领向何方。但它倒很懂如何转得好看。王子陷入了沉思。
「蓝晶之焰……我能找到它吗?」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脚下的木地板哀怨地吱嘎作响。走到窗前,辛华看到第一缕阳光开始穿透灰蓝的云层,将天空染成了血色。
「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训练的时间太短了。当然,同去的还会有三个恶魔,但是……这足以取到它吗?」
清晨迎接他的是寒风,钻进衣衫里,让他不时地瑟瑟发抖。父亲送的新衣,他觉得过于沉重,又不舒适。他还是更偏爱仆从们穿的薄袍。院子里,侍卫们已经在等他了,但他们之间的气氛紧绷着。
乖卲和光封站得离二王子稍远。他们的脸是石雕的面具。交叉的手臂和紧抿的唇线透露着不满。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正检查马匹装备的恶事陵身上。
辛华摇了摇头,扶住了额头:
「他们真的不会互相残杀吗?」
少年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准备好出发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异样地欢快和友善。
乖卲垂下琥珀色的眼睛,他霜一样白的睫毛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