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死的。”小满重复了一遍,这次亓栎听清了,也听懂了。
亓栎看着她的脸。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被冻得发白的皮肤。她看起来跟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但她的手是冰的,像一块没有体温的冰。
“你是异常?”亓栎问。
小满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说:“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亓栎转头看苔。苔沉默了几秒。
“你走吧。”苔说,“找到你的朋友,离开这里。”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小满。”亓栎叫住她。
小满回头。
亓栎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想说“你的手为什么那么冷”,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但她看到小满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冰碴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路上小心。”亓栎说。
小满微微笑了一下。
她走了。深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东边的路口。
亓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栎栎,走了。”苔的声音。
亓栎没有动。
“她的眼泪冻在脸上了。”亓栎说,“她哭了很久。”
没有人接话。
“她说我不会死的。”亓栎转头看苔,“苔姐姐,什么样的东西,不会死?”
苔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或者她知道,但不想说。
回到收容所,亓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还是觉得冷,心里冷。
小满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我不会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满的眼睛是平静的
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是不会死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一件需要承受的事。
亓栎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唯。
林唯端着一杯茶,正要回房间。看到亓栎站在走廊中间发呆,他停下来。
“栎栎,怎么了?”
亓栎回过神。“小唯,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认识一个叫小满的女孩吗?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大概这么高。”亓栎比画了一下。
林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今天出任务的时候,在收容地点遇到的。”亓栎说,“她跟朋友走散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我把她带出去了。”
林唯没有说话。
“她是异常,对吧?”亓栎问。
林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
“她的能力是什么?”
林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预知。”
亓栎愣住了。“她能看见未来?”
“不是看见。”林唯说,“是知道,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亓栎想起小满看她的眼神。
“她知道我们会来。”亓栎说,“她在等我们。”
林唯没有否认。
“她哭了。”亓栎的声音低下去,“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因为跟朋友走散了。她哭的时候眼泪会冻在脸上,但她还是会哭。”
林唯端着茶杯,安静地听。
“她会冷,会热,会痛。”亓栎说,“她跟我说‘我不会死的’,说的时候很平静,像是……那不是一件好事。”
林唯沉默了很久。
“栎栎。”
“嗯。”
“你今天看到的她,是她最普通的样子。”林唯的声音很轻,“她不会因为低温而死,但会感觉到冷。她不会因为高温而死,但会感觉到热。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改变不了。她只能等。”
亓栎的心揪了一下。
“那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
“知道。”林唯说,“但她不会告诉你。”
亓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握过小满的那只手,指尖还是凉的。她洗了很久的热水,但凉意好像留在了皮肤里,洗不掉。
“小唯。”
“嗯。”
“你为什么认识她?”
林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别忘了,我也是异常啊。”
亓栎抬头看着他。
林唯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深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表情平静,但亓栎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林唯这个样子。
林唯永远是温柔的,温和的,让人安心的。他说话轻声细语,对每个人都好,从不生气,从不抱怨。他是收容所的团宠,是所有人心里那个漂亮温柔的小朋友。
亓栎忽然意识到,林唯不是小朋友,他是跟小满一样的存在,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承受一些别人不需要承受的东西,只是他从来不说。
“小唯。”亓栎叫他。
林唯看向她。
“小满她……会没事吗?”
林唯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换到左手,用右手轻轻拍了拍亓栎的肩。
“早点休息。”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转角。
亓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她忽然想起小满的眼泪。
那些眼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在脸上冻成了细细的冰痕。小满没有擦,没有躲,没有试图让任何人看到或看不到。她只是哭。安静地、无声地、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亓栎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走出仓库时,小满说的最后一句话,亓栎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杀死世界的不是裂变。”
亓栎当时问:“那是什么?”
小满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亓栎读不懂的悲伤。
“是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