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晗的世界,一度是一片被严寒永久冰封的荒原。
那里土壤坚硬如铁,无法孕育任何柔软的植物,只有尖锐的冰棱和呼啸的、足以冻裂灵魂的寒风。
在这片荒原里,爱,是一个被诅咒的词汇,是一个一旦说出就会招致雪崩的禁语。
他对爱的最早认知,是深夜书房昏黄的灯光下,父亲手中那根细韧的、浸过水的藤条。
六岁那年,他被商店橱窗里一艘精致的帆船模型夺走了全部心神。
那洁白的帆,细腻的绳索,仿佛下一秒就要驶向无尽蓝海。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灵魂都快要被吸进那片想象中的海洋。
然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父亲说:“我能要那个船吗?”
父亲当着很多人的面,买下了那艘船。
他开心地抱着,久久地看它那闪耀着梦幻光泽的帆。
晚上,宾客散尽。
他又一次趴在书桌前,仔细地,欣喜地凝视着它。
“喜欢吗?”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用力点头,眼睛里是毫无防备的、全然的喜悦,
“喜欢。”
“到书房来。”父亲的声音似乎有些阴冷。
那晚,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浸着水的藤条带着风声落下。
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咬烂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那一刻,他眼泪滚烫,也懵懂地明白了一个可怕的道理:——
你的渴望,就是你的罪证;你流露出的喜爱,就是递给别人伤害你的刀。
表达喜爱是罪,开口索求是错。
心动和渴望必须用等量的疼痛来赎买。
从那天起,那个礼物他再也没有碰过。
它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自己第一次被彻底碾碎的,敢于喜欢、想要的勇气。
从此,他学会了把所有的喜欢都死死掐灭在了喉咙里。
听到别人谈论心爱的礼物或陪伴时,他会觉得那是一种幼稚的炫耀。
他亦不再对任何事物表现出兴趣。
因为任何兴趣都有可能成为父亲下一次鞭打、惩罚的借口。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寸草不生。
而母亲,则是另一场更为漫长的凌迟。
她的目光很少落在他身上,偶尔的接触,也总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淡淡的厌弃。
仿佛他是她华服上不小心沾到的、怎么也擦不掉的污渍。
她不会打他,只有彻底的漠视。
似乎自己不值得被关注,不值得被温柔以待,更遑论被爱。
于是,司晗将所有正常的情感需求——被理解、被陪伴、被珍惜,都视为必须切除的毒瘤。
他推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甚至,当他感知到一丝真诚的善意时,会像受惊的刺猬般,用最伤人的方式攻击回去,抢先毁掉。
仿佛这样,他就掌握了主动权,就不会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
然而,谢聿宁出现了。
像一颗不讲道理的、熊熊燃烧的小太阳,莽撞地、滚烫地撞进了他冰封的轨道。
那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时总是专注而明亮,笑容干净爽朗。
他不怕司晗的尖锐与淡漠,不理他那些淬了毒的冷语。
像一块认了死理的橡皮糖,执拗地、笨拙地想要温暖司晗那彻骨的寒。
即使被司晗用尽全力地一次次狠狠推开,他会愣住,眼里的光会像风中的烛火变得黯然。
但却从没有真的离开。
他只是退开一点,等一等,然后又带着那有点傻气的笑容,试探着重新靠近。
他会默默记住司晗所有的喜好;会在司晗被人恶意刁难时,像头被侵犯领地的小兽般冲出来,用身体挡在前面;会视司晗所有的需要为最重要的事。
在谢聿宁的认知里,司晗永远是他的第一选择。
渐渐地,司晗发现自己对谢聿宁开始渴望,依赖,甚至心动。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恐慌。
他害怕自己习惯了这种温暖,依赖了这种纵容,有一天会无法承受失去。
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开始用极端的方式一次次地试探。
像一个绝望的孩子,不断把最珍爱的玩具往地上摔,只为了确认它是否真的摔不坏。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把自己性格里最阴郁、最别扭、最不可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他想,这人看清楚了我有多糟糕,就会像其他人那样远离,我依旧可以待在我冰冷的荒原里了。
可谢聿宁没有。
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包容,接住了司晗所有的尖刺。
司晗的冷漠冻不住他,恶语伤不了他。
他任司晗作天作地,包容没有底线。
对司晗好,似乎是谢聿宁一种本能的趋向,温柔而坚定。
像葵花向日,只因那是他认定的光亮。
他用他全部的热忱与温暖告诉司晗
——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接受。
哪怕是糟糕的,恶劣的,浑身是刺的。
可惜,司晗因为从未得到过爱,所以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
高三那年,宋琳死了。
那个总爱穿浅色裙子、声音细细软软的女孩,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洁白花瓣,从学校的顶楼坠落而亡。
而当时,顶楼上还有一个人,是司晗。
他们之间没有推搡,没有争吵,甚至都没有靠近。
可有时候,你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尤其是当这个人是司晗——一个冷漠、孤僻、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异类时,所有的揣测与恶意便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杀人凶手”、“冷血的怪物”、“离他远点,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