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湿了鬓发,黏腻地贴在额角。
一阵生理性的反胃让司晗几乎呕吐。
他仰靠在床头,半晌,才慢慢从凌乱的被褥间坐起,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步履踉跄地走到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昨夜梦境带来的心悸,却让镜中那张脸显得更加苍白而疲惫。
今天要去西山墓园,宋琳安葬的地方。
司晗放在洗手台上的手微微收紧。
在伦城的那五年间,他曾无数次地梦到过那晚站在学校顶楼的宋琳——
女孩定定地看着他,鲜血突然从她的眼睛,口鼻,耳朵汩汩冒出…
每一次,他都会被猝然惊醒,然后无法入睡。
一直坐到黎明。
放在客厅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司晗闭了闭有些发热的眼眶,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痛楚。
草草吃了点早餐,临出门前,他换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刚刚左昀在电话里说要来接他,他拒绝了。
那个人,他本就不喜。
更何况,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只想一个人。
一场冬雨让整个北城又冷冽了几分。
西山墓园。
雨丝细密冰冷,将人们笼罩在了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
松柏默立,墓碑湿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萎花草的气息。
司晗撑着伞拾级而上,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衬得四周愈发静谧。
他知道今天宋家人都会来,他没想过回避。
五年了,有些歉意,必须当面呈上,无论对方是否接受。
宋琳的墓碑前,早已聚集了一群人。
清一色的黑衣,肃穆,透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宋家老夫人被搀扶着,白发在雨中更显萧瑟,眼神锐利如刀。
宋琳的母亲宋静宜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中。
周围是几个宋家旁支,以及众多亲友。
当司晗的身影出现在墓道时,空气瞬间凝固,连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一片沉寂的灰与黑里,司晗撑着一把纯白的长柄伞缓缓走来。
衣摆划开潮湿的空气,荡开利落而冰冷的弧度。
像是天地间一抹流动的墨色剪影。
他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羊绒风衣,挺括的肩线顺着清瘦的肩背一路流泻而下,腰身处被同色系的腰带勒出一段窄瘦的弧度。
伞沿稍稍抬起时,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足以让喧闹人群瞬间失语,又屏住呼吸的脸。
肤色冷白,泛着玉质的、细腻的光泽,眼眸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沉静无波。
高挺的鼻梁如峰,唇色淡粉,唇角有着天然的微妙弧度,透出易碎的美感。
被雨水打湿的几缕额前黑发,柔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愈发衬得清隽昳丽。
飘落的雨珠滑过脖颈,继尔没入黑色的领口,留下凌乱的湿痕。
笔直纤瘦的长腿随着步伐隐约露出轮廓。
所有人都被他的出现夺了心神。
窃窃私语的议论瞬间噤声,周遭一片寂静。
“是他!”
宋静宜最先失控,声音尖利地划破雨幕,手指颤抖地指向司晗,
“他怎么敢来!他怎么有脸来这里!滚!让他滚出去!”
她情绪激动,想要扑过来,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嘶哑的质问如同淬毒的箭矢,撕裂了墓园的寂静,惊起飞鸟。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左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许芷清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又迅速被掩饰。
宋老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厉声对林立身后的保镖喝道:
“还不把这个晦气的东西给我赶出去!琳琳不想看见他!我们宋家不欢迎他!”
然而,平日里令行禁止的宋家保镖们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激动的人群,落在了后方一个始终沉默的高大身影上。
谢聿宁——或者说,如今该称他为宋聿宁。
他才是如今宋家真正的话事人,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动。
同样一身黑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长款大衣,谢聿宁没有打伞,静静立在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和深刻的脸部轮廓滑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复杂难辨的目光隔着激动的人群,穿越绵密的雨丝,精准地落在了司晗身上。
许芷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谢聿宁凝望司晗的眼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左昀亦是面色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谢聿宁的目光里充满了不甘与扭曲的妒意。
宋静宜猛地转向谢聿宁,声音凄厉:
“你还是不是宋家的人?琳琳是你妹妹!你居然……你居然护着这个害死琳琳的外人?!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对得起琳琳吗?!”
谢聿宁终于动了。
他缓缓从树下阴影中走出几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目光扫过激动的姑姑和祖母后,最终,沉沉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耳中:
“他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个撑着伞、挺直脊背、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
声音更沉,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他是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宋静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老夫人更是气得几乎晕厥。
谢聿宁继续道,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清晰的警告:“谁敢动他?”
“你……你疯了!为了这么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