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宜彻底崩溃,尖叫着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向司晗。
谢聿宁一抬手,几个保镖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她牢牢拦住。
“带奶奶和姑姑回去休息。”
谢聿宁不再看她们,对保镖吩咐道,声音不容置喙。
保镖们立刻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仍在哭骂激动的宋静宜和气得说不出话的老夫人带离了现场。
而其他人,也在谢聿宁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悻悻地收回目光。
墓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司南撑着伞,一步步走近,对周遭刀锋般的目光恍若未闻。
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冲突从未发生。
宋家人的敌意、哭骂、被强行带离的混乱,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他耳边模糊成了嘈杂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前方那块湿漉漉的墓碑,和照片上永远十八岁的女孩。
终于,他停在墓前。
雨水顺着黑色大理石碑面蜿蜒而下,像泪水。
女孩笑靥如花,眼神清澈,美好得像是从未被尘世的污浊侵染。
司晗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某种深埋的痛楚被这纯净的笑意刺中,尖锐地泛起。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
伞面微微倾斜,冰凉的雨滴趁机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额发。
然后,在谢聿宁深沉而痛楚的目光里,在所有尚未散尽的窥视视线中,他缓缓地曲下了右膝。
单膝跪地。
这个近乎虔诚的动作,在湿冷的石阶上,显得无比沉重。
司晗的膝盖处瞬间被雨水和污泥浸透,冰冷的湿意立刻渗透布料,刺入皮肤。
可他却毫无所觉。
稳住伞柄,他一只手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了那束雏菊。
小小的白色花瓣还带着他微热的体温,在灰暗的雨天墓园里,显得纯净而脆弱。
如同墓中那长眠沉睡的灵魂。
如同他此刻捧出的一颗郑重的心。
他俯身,小心地将花束放在墓碑前的干燥基石上。
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然后调整了一下花束的方向,让那洁白的花朵对着照片上的女孩。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仰起头,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雨水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凝视着宋琳的照片,司晗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口型依稀是——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过沉重,浸透了无力与深藏五年的哀恸。
他甚至都无法发出声音,仿佛那样会惊扰亡魂,会击垮他强撑的平静。
雨势似乎更密了些,敲打着伞面,也打湿了他的几乎半边身子。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雨水里,垂着眼,侧影单薄而孤绝。
仿佛与这片悲伤的土地融为了一体,又仿佛随时会被这凄风冷雨吞没。
不远处,谢聿宁几乎将掌心掐出了血。
他同样立在雨中,没有撑伞,昂贵的黑色大衣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沉重地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死死锁在了那个跪在墓碑前的身影上。
他看着司晗屈膝,看着那被雨水瞬间浸透的布料,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他看清了司晗翕动的唇形——
对不起。
那一刻,谢聿宁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了。
他知道这声对不起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负罪。
是未能阻止悲剧发生的无力感,是随之而来的污名,是整整五年的自我煎熬。
他想冲过去,将司晗从湿冷的地上拉起来,紧紧裹进自己怀里,用体温烘干他的寒冷,吻去他睫毛上的雨水,告诉他——
不是你的错。
告诉他——
我在这里。
但他不能。
他只是像一棵扎根的树,死死钉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上前拥抱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司晗,需要独自完成这场迟到了五年的仪式。
自己的靠近或触碰,都可能会惊飞这只刚刚落回故地、伤痕累累的孤鸟。
所以,他只能静静地看着。
用目光细细描摹那清瘦的轮廓,那苍白的脸色,那低垂的、盛满无尽哀伤的眼睫。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着滚烫的液体,被更多的雨水冲刷,不留痕迹。
哥哥……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嘶喊。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悔和五年刻骨的思念。
不哭。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疼。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纵使全世界都与你为敌,这世间,也有我谢聿宁护你。
他目光如炬,又似深海,冷肃而坚定。
为那个跪着的身影,撑开了一片无形的不容侵犯的领域。
漫天的雨丝里,谢聿宁的眼中只有那一人,一碑,一花,一冢。
雨声淅沥,似是哀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