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蓝色预警,但真正降温的那个夜晚,还是让整座城市措手不及。
傍晚时分开始起风,到了午夜,气温已跌破零下十度。狂风裹挟着冰粒,抽打着窗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司晗的公寓算老房子了,在这样的极端天气里缺点暴露无遗——
墙体保温一般,窗户密封性随着年龄增长下降,最要命的是那些已经服役超过十五年的铸铁暖气片。
凌晨时分,司晗被一阵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爆裂的“噗嗤”声惊醒。
他睡眠很浅,这是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
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甚至来不及披件外套,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水汽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噩梦般的一幕——
书房东南角,那排靠墙放置的、占据整面墙的定制樱桃木书架下方,正对的暖气片连接处,一道细微的裂缝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水。
热水呈喷射状,不算特别猛烈,但持续不断,在暖气片下方的实木地板上已经积起了不小的一滩。
水正顺着地板缝隙蔓延,浸湿了铺在那里的昂贵波斯地毯,更可怕的是——靠近暖气片最下方的两格书架,已经遭了殃。
那是他存放珍贵绝版设计年鉴和文献的区域。
几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大开本年鉴底部已经泡在了积水中,深色的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一本上世纪六十年代的《Domus》杂志合订本也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页面。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味。
司晗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随即,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以扑过去的姿态冲到暖气片前,试图用手去堵那个裂缝——
热水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管,另一只手迅速抓起旁边矮几上的一块擦拭相机镜头用的超细纤维布,死死按在了裂缝上。
布很快被浸透,热水依旧从指缝间渗出。温度很高,司晗的手背和手腕瞬间被烫红了一片。
但他没松手,只是用身体抵着暖气片,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出手机。
屏幕被水汽模糊,他胡乱擦了一下,找到物业的24小时紧急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这种极端天气,估计整栋楼甚至整个片区都出了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按在裂缝上的布料已经彻底湿透,热水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流,烫得皮肤刺痛。
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那几本年鉴底部已经完全泡在了水里。
这些书,这些年鉴,有些是他从伦城一本本背回来的,有些是托了无数关系、花了高价从拍卖会或私人藏家手里淘来的。
他猛地松手,任由热水继续喷涌,冲到书架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起。
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书页因为吸水而紧紧粘合在一起,封面的烫金字已经开始模糊。
司晗跪坐在冰冷湿漉漉的地上,看着依旧在漏水的暖气片,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灭顶的,深入骨髓的无力。
闭了闭眼,将涌上喉咙的某些酸涩的东西强行咽下,他放下湿透的书,撑着膝盖站起来,重新拿起手机。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谢聿宁三个字上。
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腹悬在拨号键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