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锅贴,谢临川擦了擦手,对宋屿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住过的地方。”
桃花坞五区是老小区,楼房不高,一楼很多人家装了防盗窗,门口晾衣架上晒着被子,旁边靠墙还有几双洗干净的球鞋。谢临川在一栋楼前停下来,仰头看着四楼某个窗户,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了。”谢临川边说边抬步往里走。
楼道很窄,扶手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色的铁锈。谢临川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更慢,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歇会儿。宋屿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去扶——他知道谢临川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
到了四楼,谢临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钥匙,试了两下才把门打开。门轴发出的“吱呀”一声。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谢临川摸索着开了灯,照亮一室萧索。
这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方,家具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茶几上还压着一块钩花桌布,已经泛黄发脆。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翘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宋屿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上一个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一个人在南京生活……刚开始经济上那么紧张,这边也没人住了,怎么没把这房子卖了?”
谢临川正在窗边拉开窗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一道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他背对着宋屿,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是爸妈去世后,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就这么一句话,宋屿就懂了。
谢临川转过身,走到茶几前,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桌面,沾了一手的灰:“爸妈走的时候,还有另一套房子的贷款没还完,法院判了肇事方赔款,但对方还不起。我那时候还在上初中,还不起房贷,就算法拍卖掉了那栋房子也大概率还是资不抵债,要是放弃继承权就不用背债,但我想留下这间房子。”
“于是我就去求了我的法定监护人姨妈。因为那个房子算个学区房,姨妈同意了我的请求,替我还了那个房子的房贷,实际上就算是她家的房子了,留表妹上学用。但我还需要一笔租这个房子的钱,那笔钱也是姨妈出的,算是借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褪色的福字上:“后来……后来穷是真的穷,打工挣的钱几乎只够糊口。但我从来没想过卖它。我那些年努力工作,一天打三份工,最后还清了这笔钱,还买下了这栋房子,但一直没再回来住过——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宋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谢临川身边。
“那时候我想,等我混出个人样了,就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接……接谁来住呢?”谢临川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其实谁也没有。就是单纯给自己找个支撑下去的念想。”
“现在有了。”
谢临川偏头看过去。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宋屿清了一下嗓子,对上他的目光,很认真地说。
谢临川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吹去手指上的浮灰。
“先收拾一下吧。”谢临川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不然这么多灰,晚上没法住。”
两个人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宋屿负责打水和擦高处,谢临川就拿了块抹布擦茶几、柜子这些矮的地方。这房子太久没人住,每个角落都积了厚厚的灰,擦一遍抹布就黑得不成样子。
擦到那个半人高的柜子时,谢临川打开了柜门。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几本课本、一个铁皮文具盒、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宋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以前上学时攒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些合照。”谢临川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了柜门,“没什么好看的。”
宋屿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谢临川还没有准备好打开这些。
打扫完已经是傍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就开始暗下来。宋屿开了其中一间卧室的灯,暖黄色的光立刻洒满这片不大的区域。
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的床单表面上都长了霉斑,床板也被虫蛀过,显然是没法睡了。
两人又去查看了另一个房间状况。另一个房间向阳,情况好些,但被子也是一股霉味儿。
“今晚就先凑合着一起睡吧,明天再去买新的。”谢临川说。
宋屿“嗯”了一声,把几层被子铺好,又去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端给谢临川。
谢临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热水,神色放松了很多。宋屿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
“明天去一趟菜市场吧。”谢临川忽然说。
“好。”宋屿应声回答。
“我想吃醋排,镇江醋排。”
宋屿愣了一下:“镇江醋排?你会做?”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擅长照顾人的肯定会。”谢临川开了一句玩笑。
“行,那我明天现学。”宋屿说,“不好吃你也得吃完。”
谢临川弯了弯嘴角,没反驳。
第二天早上,宋屿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大概是昨晚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谢临川已经醒了,正侧头看着他。
“看什么?”宋屿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你睡觉流口水。”
宋屿下意识去摸嘴角,什么也没有,才知道是被耍了。谢临川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宋屿赶紧扶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