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不知道自己抱着宋屿抱了多久。
他只记得宋屿的手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他,自己则把脸埋在宋屿的肩头。那本照片书还摊开在床上,灯光照亮最后一页。
“该睡了。”宋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临川“嗯”了一声。宋屿扶着他躺好,把被子拉上来,仔仔细细地掖了四角。
谢临川闭上眼,本以为发生这么多事自己会睡不着,但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妈妈做好吃的菜。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临川,帮妈拿个盘子。”他踮起脚尖去够橱柜里的盘子,却怎么也够不到,急出一身汗。
然后他醒了。
被一阵从骨头深处蔓延开来的疼痛惊醒。那种疼谢临川很熟悉,起初只是隐隐的,他还能忍着,平躺着不动,调整呼吸。但疼痛很快就加剧了,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钝刀在锯他的骨头。
谢临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睁开眼,夜灯还亮着,宋屿的手还搭在他的被子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他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咬着牙等那阵疼痛过去。
但疼痛越来越密,愈演愈烈。谢临川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一次,他心里没有恐惧,甚至觉得有些释然。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谢临川没忍住,闷哼出声。那只搭在他被子上的手动了一下,宋屿猛然惊醒。
“谢临川?你怎么了?”
谢临川睁开眼,看到宋屿撑起半边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从迷茫迅速变为警觉,然后是恐惧。
“没事。”谢临川尽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你出了好多汗。”宋屿伸手摸他的额头,手指触到冰凉的皮肤和湿透的头发,整个人僵了一下,“你发烧了?还是又疼了?”
“疼。”谢临川没有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了。
宋屿翻身下床的动作太急,差点被绊倒。他踉跄着冲到背包前,在里面翻找止痛药,手抖得厉害,药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捡起来,倒出两颗,又倒了杯水,半跪在床边把药和杯子递过去。
谢临川接过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
“我爸妈在隔壁。”宋屿压低声音,“我去叫他们……”
“别叫。”谢临川说,“让他们睡吧。等天亮再说。”
宋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谢临川的手。
“谢临川,我们去医院吧。”宋屿说。
“好。”
宋屿开始穿衣服、找病历、翻医保卡,手机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他给宋母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谢临川还是听到了那句“妈,谢临川现在出了点状况,得马上去医院”。
宋父宋母那边的灯很快就亮了。隔着一堵墙,谢临川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没有人大喊大叫,空气里隐藏着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默。
宋母穿好衣服推门进来,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痕。她走到床边,摸了摸谢临川的额头。
“这么烫?”宋母的声音有些发紧。
“妈,没事。”谢临川说。
宋母抿了抿嘴,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把谢临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谢临川由着她摆弄,没有说话。
宋父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老小区没有电梯,宋屿蹲下来,让谢临川趴在他背上。谢临川的手臂环住宋屿的脖子,宋屿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四层楼,六十四级台阶。
谢临川趴在宋屿的背上,听着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车从桃花坞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谢临川躺在后座,身上盖着厚厚的大衣。宋屿坐在他旁边,一路上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宋父把车开得很快,宋母坐在副驾驶,不时地回头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掠过谢临川的脸,忽明忽暗。
“去哪个医院?”宋父在前面问。
“南京鼓楼医院。”宋屿说,“他之前在那边看过病,医院应该会有记录。”
谢临川闭上了眼睛。
天边开始泛白了。
等谢临川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车上被抬下来的了,记忆断断续续。只隐约记得走廊的灯很亮,有人在跑动,宋屿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但内容听不清。
再然后他就在这间单人病房了,淡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来,把骨头里那阵烧灼感压下去了一些。
谢临川偏过头,看到宋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但眉头皱得很紧。
“宋屿。”谢临川喊了一声。
宋屿立刻睁开眼身体前倾,凑到床边:“你醒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不用。”谢临川说,“几点了?”
宋屿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我们到了快两个小时了,你一直在睡。”
谢临川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宋屿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也有些干裂。
“医生怎么说?”谢临川问。
宋屿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宋屿,告诉我。”
宋屿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发颤:“还在等化验结果。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你先住院观察。”
谢临川看着他的脸,没有追问。
“我想喝口水。”
宋屿站起来,倒了半杯温水,递到谢临川嘴边,谢临川顺着喝了几口。
“妈他们呢?”
“去办住院手续了。”宋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突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宋父和宋母,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宋母的脸色不太好,眼眶红红的,但看到谢临川醒了,立刻挤出一个笑来。
“临川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妈去给你买点粥……”
“家属请先在外面等一下。”医生打断了宋母的话,语气直白但并不过分强硬,“我需要和患者本人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