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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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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母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谢临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拉着宋父退了出去。

宋屿没有动。

“我是重要家属,就多我一个人在这里陪着他。”宋屿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没有让他出去。

病房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

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到某一页,推了推眼镜,看着谢临川。

“谢临川,你的病情出现了明显的恶化。”医生的语气很平,“骨转移的范围扩大了,新发现了肝转移的迹象,肺部的情况也不太乐观。我建议立刻进行新一轮的综合治疗,但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治疗效果可能会非常有限。”

医生停了一下。

“我们接下来会尽一切努力控制你的疼痛和不适,但需要你和你家人有一个心理准备。”

谢临川听完医生的话,沉默了几秒。他看到宋屿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谢临川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下达病危通知的病人。

住院的日子就在一天天的输液、检查、吃药、止痛、昏睡、再醒来中周而复始。

宋屿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短租房,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搬了一些过来,那本照片书被带到病房,谢临川经常会去翻看。

宋父在住院的第三天就回了兰州,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了看谢临川,然后拍了拍宋屿的肩膀,宋母则留了下来。

二月的南京还冷,不过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谢临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有时醒来窗外已经一片昏黑。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时间变成无法估量的记忆碎片。

宋屿白天在病房里陪谢临川,晚上回短租房陪宋母时睡上几个小时,凌晨又赶过来。谢临川劝过他说不用每天这样辛苦,医院有护工,宋屿嘴上答应,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出现在病房门口。

止痛药的剂量一天天地往上加。医生来找宋屿谈过几次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谢临川还是能听见一些——姑息治疗、镇痛方案、最后舒适度。那些词他都听过,在决定不做化疗的那天,医生就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的情绪没有什么波动。

二月中旬某天,阳光很好,谢临川精神也好了一点,宋屿推着他去了医院的花园。花园不大,有几棵树零星开了花,粉白色的。谢临川在花园里坐了半个小时,没有说什么话。

到了晚上他又发了烧,烧到三十九度,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折腾了一整夜。宋屿守在床边,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擦谢临川的额头和脖子。

那之后谢临川的状态急转直下。他开始频繁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下去。医生给他加了静脉营养液,于是手臂上又多了一根针管。他的体重掉得厉害,脸颊凹了下去,手腕细得让人不敢用力握。

谢临川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多时候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宋屿坐在床边的身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又昏睡过去。

三月初的时候,他有一段时间稍微稳定了一些。呕吐的次数少了,能喝一点米汤,偶尔还能在宋屿的搀扶下坐起来。医生说这是镇痛方案调整后的短期效果,之后病情可能还会反复。

谢临川每天夜里还是会被痛醒。那种痛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烧,烧得他全身冒冷汗,只能咬着被单克制自己喊出声。护士来给他打止痛针,打完之后疼痛慢慢退去,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熬到天亮。

三月中旬,他又开始发烧了。这次烧得很奇怪,白天退烧,晚上又烧起来,反反复复地持续了一周多。抗生素换了一种又一种,效果都不明显。宋屿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从来不在谢临川面前露出慌张的表情。

谢临川知道他在忍。

他自己也在忍。忍疼,忍吐,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疲惫感。他有时候会盯着输液管里滴下的药水发呆,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清空的滴漏

三月底,谢临川的病情再次恶化,已经完全无法离开床铺活动了。医生说骨转移的范围又扩大了,肝功能的指标也在往下掉。

谢临川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叫住了正要回短租房的宋屿。

“宋屿。”

“怎么了?”

“我在照片书的最后一页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宋屿愣了一下:“是什么?”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是说:“等我走后,你再去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四月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谢临川这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宋屿还没有来。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刻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是那种身体终于不再紧绷的轻盈。

护工进来帮他洗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说他今天气色好。谢临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是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睛里也没有平时那种灰蒙蒙的雾。

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谢临川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谢临川每天晚上痛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但今天的状态却变得异常好,甚至要求宋屿陪他一起去逛超市看那款二次联名的薯片,即使按照医嘱谢临川依然无法下床。

不过宋屿可以去帮他买。

再一次经过零食货架时,宋屿一眼就找到了要买的薯片,轻车熟路地往购物车里放。

不料有个小孩在这里和同伴打闹起来,撞上了宋屿,薯片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叔叔!”意识到自己闯祸的小孩们立刻停止了打闹,缩着头道歉。

宋屿不和他们计较,教育了几句就放他们走了。

在伸手捡起掉落的薯片时,宋屿又一次想起来自己和谢临川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青年受了惊吓,神情是无措的,手上却已经把那袋薯片卷起处理好了。

他对谢临川一见钟情的理由其实很纯粹,只因为他在谢临川身上看到了多年前自己的影子。

面对突然发生的意外时,还要先强撑着解决好手头的事情。

但那时他没意识到,只以为是见色起意,但后来的谢临川病发时的憔悴,他也并没有觉得丑陋,也是因此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因外表喜欢上的谢临川。

当时还没看清自己内心的那个宋屿只是自顾自地扮演起了好心人角色,带着谢临川一起逛超市。

再然后,又故意抢先付了钱,让谢临川只好先拿过小票,拍了价格后再递给他,并对他说:

“宋屿,忘记我,不要让我的死亡成为你以后生活的负担。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景色值得你去看。独在他乡会很寂寞,你不要一个人去。”

“宋屿,不要忘记我,你要永远记得,北至漠河,南到海口,天涯海角,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

“宋屿,人总是要分开的,你的那个前任是,我也是,没人能陪着你一辈子。”

“宋屿,再向我告白一次吧,这次我答应你。你可以把我的骨灰做成戒指,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离。”

“宋屿……我要走了。”

宋屿感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淆,他分不清哪些是谢临川说的话,哪些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伸出手想要去挽留,却发现手上拿着的购物小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医院的书面通知单。

兹有我院患者:谢临川,性别男,年龄29岁,于2027年4月1日13时24分,经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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