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坐上回市检察院的车,李至中单手倚靠在车窗边,长腿交叠着,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深深的戒痕,他叹出一口气,随即屈起手指,将它藏了起来。
和陈一众的这段感情是李至中蓄谋已久的报复。
李至中从小就因为身体缺陷而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了医院。被当时正在医院做护士的李家夫妇所抱养,因为他们还有个女儿,名叫李之意,所以给他取名为李至中,同音不同字,意在‘中意’,有儿女双全之意。
自记事起,李至中就一直和李家夫妇还有姐姐生活在一起,他们供他吃供他穿,将他视如己出。渐渐的,李至中也发觉了自己这幅身体的残缺,明白了亲生父母为何要抛弃他。
毕竟没有一对正常的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怪物,不男不女,恶心至极。
可偏偏李家夫妇却不嫌弃,甚至在李至中对自己产生厌恶情绪时以温柔科学的方式鼓励他:“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不在你。你当时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胚胎,没有思想也没有自主权利。按照医生的说法,一般发生这类畸形的发生都是因为母体在怀孕时受到了某种刺激。”
“是意外,也是天意。这并不可怕。等我们小中再大一些,爸爸妈妈就带你去大城市治疗,现代科技这么发达,我们小中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这是儿时李至中听到的最多的话,也是因为这些话,悄悄的在他自卑又敏感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在李至中上初中的时候,李家父母带着他去了京市,找了当时最权威的医生,做了一套详细的检查。
也是在这时,医生告诉他们:“这种畸形目前并没有癌变的风险。考虑到小孩年纪还小,做这样的手术风险系数太高,也不利于后期成长发育。所以我的建议是先配合吃药治疗一段时间,抑制体内激素的分泌,或许慢慢的他体内的子宫就会萎缩。到那时再动手术,风险率也会大大降低。”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和你们说清楚,虽然他身体里存在一个发育不完全的子宫,但也还是有一定几率能怀孕的。所以家长要做好对孩子的的性教育和生理结构科普,以免发生意外。”
“其次就是,药物千万不能停。”
就这样,李至中平安长到了十八岁。期间他也去医院做过很多次复查,医生说药物控制的很好,只要不断药,或许不用做手术也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彼时的李至中也有了正确的认知,他不再嫌弃自己的这幅残缺身体,因为他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爱。
可惜,就在他成功考入京大法学系的下学期,他的姐姐——李之意就从教学楼上一跃而下,死在了他的眼前。
*
“先生……先生?”
李至中猛然惊醒,他竟不知何时睡着了。车子已经停在了市检察院的门口,车窗上雨痕渐渐,明明开了空调,可李至中还是生出了一层冷汗。
他付了车费,撑伞下车后单手插兜,看着市检察院门口高高挂起的国徽,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李检!”
“李检好。”
“你好。”
穿梭在市检察院各部门间,李至中面不改色,像一尊玉面佛,带着一身肃杀之气,莫名叫人心生畏惧。
可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哪怕再拒人千里也还是会有飞蛾扑火,要色不要命的人。
李至中的脚步停在了刑检一部的门口,里头的人们正埋头翻阅各式案件卷宗,空气中皆是纸张墨水的气味。
站在最中间,身穿白色衬衫,露出一截小麦色精壮小臂的男人似是有所察觉,转头看向门口的李至中,疲惫的眼中渐渐升起光亮。
“至中?”男人很高兴,肉眼可见的面色红润了起来。
同李至中相比,眼前的男人更显亲和,他的五官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过的一般。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瞳孔清亮且深邃,右眼下方还坠着一颗泪痣,儒雅中透着风流与多情。
“谢聿舟。”李至中的声音清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感情。
谢聿舟快步上前走近,眼神快速扫过李至中这一身行头,想到今早各部门收到的讣告,心领神会,言语中透着对李至中的关心还有对夏检的惋惜:“至中,你没事吧?夏检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李至中抬头看着他,谢聿舟比他高一些,但仰视并不能改变他眼底的淡然和那与生俱来的清高:“我没事。”
“你知道夏检出事前在调查哪起案子吗?”
谢聿舟没想到李至中如此直接,他怔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检察长的案子我们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况且,如今夏检不在了,她的工作都暂时由沈检交接,包括她手里的案子。”
看着李至中微微拧紧的眉头,谢聿舟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了吗?”
李至中快速否认:“没什么,我去沈检那儿一趟。你把这几天的案子整理下,回头放我桌上。”
谢聿舟还想说什么,可李至中却已经转身。
望着那道决绝又孤独的背影,谢聿舟只觉得心疼,想保护。
忽然,肩上冷不丁拍上一只手:“呦,又在偷看咱们李检呐?”
来人是同事薛南乔,平时就爱打趣他,当然人是不坏,就是这张嘴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聿舟没心情地一把拍掉:“干嘛,手头案子审查完了?这么闲。”
薛南乔嘿嘿一笑,拿手臂拱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李检啊?瞧你那眼神,都能拉丝了。”
“别胡说。”谢聿舟狠狠剐了眼薛南乔,“我对李检是欣赏。作为同僚,你难道就不欣赏他吗?”
薛南乔想了想,诚恳评价:“李检确实优秀。京大法律系的高材生,后来又去了康纳尔大学读博,毕业后就进了市检察院,三年做到高级检察官,让人望尘莫及。”
“但是,”薛南乔话锋一转,“大家都说李检之所以能有今天,可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
谢聿舟停下脚步,眼神冷冷地看向薛南乔。
“我听说啊,李检是靠那什么上位的。而且他这人吧,刻薄冷淡,趋炎附利,目中无人……咱们几个大检察长都不喜欢他,要不是忌惮他背后的金主……”
话还没说完,谢聿舟就抬脚踹翻了一旁无辜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抬眼朝他们看来,不过片刻又默契地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案件,似无事发生。
薛南乔被吓得不清,他不可理解地看着突然发火的谢聿舟,还没等他说什么,谢聿舟倒是拉着一张臭脸警告他:“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说完便扔下薛南乔独自回了办公室。
薛南乔气得对着谢聿舟的背影比了个中指:“舔狗。”
*
叩叩叩——
两鬓苍苍的沈度抬起戴着老花眼镜的眼睛,看清来人后说:“进来吧。”
李至中阔步走来:“沈检。”
沈度似是猜到他为什么而来,他摘下老花镜,露出一双饱经风霜却仍然透彻清亮的眼睛:“回来了?”
李至中嗯了声,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夏检在出事前经手的案子。”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沈度告诉李至中,“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是作为一名高级检察官,凡是都讲究证据。夏检的死我也感到很意外,很难过,可是警方已经做出了调查结果。夏检是死于意外车祸,不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