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身后的大门被拉开,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头发乱的像盆草,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到了证人席上。
厚重的黑框眼镜也压不住他眼底乌青的黑眼圈,他先是面露同情地看了眼坐在被告席上的严碧莹,下意识地咬了下唇后才对着审判长表明身份:“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我叫徐振,是禾众生物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也是严碧莹的同事,和她一起负责抑制细胞分裂与纤维化项目的研究。”
审判长问:“有关于项目原料损耗的规定,研究所是否有明确要求必须按照项目书上的剂量标准来?对从实验仓库拿取耗材是否也有相关规定说明?”
徐振表示:“研究所确实会对我们的研究损耗有一定的控制比例和要求,但这些都只是明面上说说而已,私底下对于耗材量只要不过分,研究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真的要完全按照项目书的完美预算比例耗材几乎是不可能的,有时超过预期量也是非常正常的。”
陈圩追问:“那么远超预期量四倍的耗材也属于正常吗?”
徐振嗤笑一声,看他如看白痴:“就好比您的律师费,您会嫌您的委托人给的钱多吗?同理我们做实验也一样。”
“秋水仙碱作为我们此次项目的核心之一,能领取的量越多,就表明我们有更多的试验机会。可以让其和不同的药物进行分解与融合,说不定就能拓展出更多不一样的可能性。我们也不用再眼巴巴的扣着那么点用料还得担心对照组不够的问题。”
“那这样的做法是否已经违反了研究所的规定?”陈圩掷地有声道。
徐振不以为然,摊手表示:“这在所有研究所内部已经是公认的不成文规定了。没有人会完完全全的按照项目计划书上的来,计划书上的数字只是为了提供给那些投资商人看的而已。具体的比例他们不懂,更不会在乎,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
“只要能成功研发出一款能对抗、预防癌变及心脏类疾病的新型特效药,那么对他们来说就是稳赚不赔。而且这件事对整个医学、科研界来说都是一次挑战和绝无仅有的突破!是会载入人类史册的又一大科学进步!”
陈圩此刻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他望向对面宋景明那似有若无的笑意时,气得将拳头重重抵在了桌上:“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研究人员可以枉顾项目书与实验规定随意取材用材,那么研究所就存在严重的管理问题!徐振,你要为你今天所说的话负法律责任的?你确定吗?”
宋景明弯腰轻轻握住话筒:“原告律师,您这是在威胁我的证人吗?”
“审判长大人,对方所说的与本案无关。我方证人可以不予回答。”
审判长应允:“准许。研究所管理失职与本案无关,原告律师请不要混淆视听。”
“徐振,如果照你这么说被告从实验室拿走秋水仙碱属于个人行为对吗?”审判长问出关键点。
徐振道:“不是,是我让她拿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审判长迅速落锤:“肃静!证人徐振,你说是你让严碧莹拿的有何依据?”
徐振不慌不忙道:“回审判长大人,在案发前几天,我女朋友被查出患有急性冠状动脉综合征。你们可以随便去调查。这类疾病目前在国内无任何特效药,如果不尽快进行手术治疗根本无治愈可能。”
“可是她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再次手术带来的风险。我想到,正好我们小组所在研究的秋水仙碱想要攻克的就是心血管领域的疾病。”
“我的本意只是想让其参与一期的临床试验,但是……”说这儿,徐振小声哽咽了一下,低头的一瞬间眼眶湿润:“但是她已经撑不到我们的临床试验阶段了。”
“所以,你就想自己做一支特效药出来对吗?”宋景明适时的出来替徐振将方向摆正。
只见徐振抹了把脸,坚定点头:“对,没错。既然我手里有特效药的配方,为什么就不能放手一搏。与其让她等死,不如就这么尝试一次,或许她就能得救了呢。”
“那你可知道,私自将还在试验阶段的药物进行人体注射将要面对的代价?!”陈圩后知后觉,从一开始,这就是宋景明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坑,为的就是让他抓住秋水仙碱不放,好将他引导到错误的信息点上。
他愤恨地瞪着对方,直到审判长发话:“原告律师,请不要再问除本案无关的问题。”
陈圩重重砸了下桌面,又被再次警告:“原告律师请注意你的情绪!”
坐在一旁的梁家夫妇不明白,明明严碧莹就是想用秋水仙碱毒杀自己的宝贝儿子,证据确凿,为什么仅仅只是因为一个证人的一面之词,就否决了这场阴谋。
他们质问陈圩:“陈律,难道你先前就没有想到他们会有证人吗?!”
陈圩有理说不清,因为当时他去禾众时,严碧莹的小组已经被暂停了一切项目,连人都找不到,可想而知这背后的原因是为何。
严碧莹被捕,禾众难免不会被波及。所以他们早早就将小组成员遣散,并将其监控了起来,就是怕有人会找他们出庭作证。只要他们一开口,禾众就难辞其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早晚会被抖出来。
徐振之所以愿意出庭,也是冒着被禾众开除、被行业制裁的风险,以及……他女朋友那一点渺茫的生机。
还记得几天前,有个坐在奥迪车的男人找到了他,并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费用’和一份来自美国冷泉港实验室的推荐信。
“卡伦教授在信号转导领域有了新的突破,他们正在召集三期的临床试验志愿者。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你的女朋友一起去。信封里有帮你们办好的护照,一切费用都不是问题,等有能力了再把父母接过去也是个不错的打算。”
男人只降下一半的车窗,露出那硬朗锐利的下颚线,和那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
“为什么?”这些条件很诱人,但徐振也不会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男人笑了下:“只需要你为严碧莹出庭作证。你就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我保证。”
徐振还是持怀疑态度:“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出庭作证?”
男人偏头,脸上的笑意慢慢冷却:“我要禾众死。”
说罢便将车窗升起。
徐振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不禁握紧了手里满满当当的信封。
*
“除此之外,证人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审判长提问。
徐振的思绪回笼,他看着原告席上梁家夫妻对他投来怨恨的目光,他忽而一笑,直视着法庭中央代表着公平与正义的国徽。
“尊敬的审判长大人,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果你们不信还可以去问研究所的其他人。”
“我们所里全部的人都知道,严姐曾长期遭受梁荣生这个混蛋的家暴!而且还把他们的孩子给打没了!”
梁家夫妇立刻拍案而起,怒斥徐振:“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在做假证!你不要血口喷人!”
“肃静肃静!”审判长皱着眉头,几乎要把法槌敲断了,才勉强维持安静:“原告方克制情绪,再有一次我就让法警将你们带离了!”
果然,刚刚还吵着叫嚣的夫妻俩瞬间哑火,一个个吃瘪的坐下。
徐振冷笑一声:“活该啊你们,明明严姐这么好,却被你们百般刁难!活该你们梁家断子绝孙!”
“证人!不要说和案件无关的话!”审判长忍无可忍,干脆自行发问:“你说严碧莹长期遭到梁荣生的家暴,你们所里人都知情?”
“对。”徐振梗着脖子说,“大概是三年前吧,我是最后一个进的禾众生物,一进来就被分配到了严姐所在的小组。严姐平常待人温和友好,像个大姐姐一样,不管是数据上出了错,还是我们因为实验导致情绪不好,她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关心、照顾我们。有什么事也永远都挡在我们前面。”
“记得有一次,小詹为了能早点回家过年,连续在实验室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不眠不休,就这样还是因为数据跑错导致整组被教授训斥,数据清零。是严姐主动站出来,替小詹抗下了一切,还不停的鼓励大家。”
“又因为考虑到是过年,她独自承担了大部分的实验数据,还让离家远的小伙伴可以按时回家过年,而自己却一个人住在研究所里做完了剩余工作。就算是最后项目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她也从不邀功请赏,永远是把大家放在第一位。”
“但是梁荣生这个畜生,不止一次的来过我们所里闹。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严姐打到站不起来、浑身是血,我们想要报警,还被他砸烂了手机。”
“我记得是去年一月份的时候吧,严姐被查出怀孕了。我们都为她感到高兴,主动包揽了一切可能会影响胎儿的实验程序。可是梁荣生呢,却在严姐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活生生的把胎儿打没了!”
听众席上一片震荡,所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悬在梁家夫妇的头顶。虽然听不清,但人的感觉是不会错的。那一束束向他们斜眼投来的目光,哪怕有好有坏,但落在他们眼里就如悬梁刺股、坐立难安。
“你有证据吗?”审判长问。
“我有。”宋景明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场。
李至中看着在法庭上如救世主般的宋景明,他觉得经此一役,宋景明应该会多个‘法庭金手指’的称号。
“这是我方当事人在和溪医院做的流产手术报告,上面有明确写到,是受外力击打导致,且除此之外,我方当事人的内脏、头部、四肢躯干等都有多处受损。”
“至于一开始公诉人所说的证据四,这也是原告在家暴完我方当事人致其流产后做出的补偿。也可以理解为封口费。”
陈圩仿佛抓到了一丝机会,他质问宋景明:“你有证据能证明这笔钱是出于我方自愿而非你们敲诈吗?”
宋景明眯眼:“陈律,你这么揣测对得起你身上的这身律师袍吗?没有一个母亲会用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做筹码来敲诈勒索。”说罢,他拿起一支录音笔,交给书记员:“审判长,这是一段来自我方当事人录下的录音。”
法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在书记员的播放下,大家清清楚楚的听见了梁荣生的声音:“莹莹,莹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当时是一时失控,失手才……我……我没想要伤害你跟孩子……”
“梁荣生,你自己做的孽,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孩子没了,你高兴了?你开心了?”
“不是的莹莹!莹莹,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你骂我,你想怎么发泄都行!莹莹……”
后面是连续几声清脆的巴掌音:“莹莹,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可以再打……”
“梁荣生!你演戏演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