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正常。”他说,“不同专业视角,对同一未成年人的状态判断本来就可能不同。”
“一个建议保护性访谈,一个建议弱化其证词。你管这叫不同视角?”
“创伤个体的陈述,本来就需要更谨慎处理。”陈志远抬起眼,语气依旧平稳,“警方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所有‘看见’都能直接对应客观事实。”
许澜站在单向玻璃后,拳头都快捏紧了。
这种说法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全错。创伤确实会影响记忆,目击也确实未必完整。可一旦有人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强调这部分,他要削掉的就不是误差,而是那个人本身被相信的可能。
“苏静死前,你和周承安频繁联系。”秦峥继续说,“为什么?”
“因为家属情绪失控,项目组在协助校方做风险预案。”
“风险预案是指什么?防她继续发声,还是防事情被外界听见?”
陈志远沉默了两秒,才道:“秦队,我理解你现在的怀疑。但任何项目在处理未成年人事件时,都要平衡舆情、校方秩序和孩子后续成长。”
“所以你们就替她决定,什么能记,什么不能记?”
陈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姿势稳得近乎练习过。
“我没参与任何违法行为。”他说,“如果你们要问苏晓,我的意见和当年一样——她需要保护,但不适合成为指认核心。”
“为什么?”
“因为她会被自己的恐惧误导。”
秦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见过穿雨衣的人吗?”
这一次,陈志远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只有半秒。
可半秒足够了。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知道苏晓的恐惧会往哪个形象上长?”
陈志远没接话,脸上那层过于得体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一点点。
这时,外围侦查也送来了新消息。
三年前负责给苏晓做首轮保护性访谈的年轻女警,找到了。
她叫沈棠,后来调去了外省。这次电话联系后,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回来配合。人到市局时已是深夜,她一进会议室就先说:“那孩子当年不是不可靠,是太像真的被吓坏了。”
她把自己当年的工作笔记带来了,纸页保存得很好,上面有几行没进正式卷宗的手写记录:
对象反复确认:楼里不是一个人。
提及“有人点头”,随后出现强烈回避。
对象说‘妈妈不是自己过去的,是有人告诉她可以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几句和苏晓最近恢复出来的片段,几乎能直接咬合上。
“为什么没进正式材料?”秦峥问。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第二天就被要求停掉访谈。理由是孩子状态不适合继续刺激,要转由更专业的评估团队接手。再后来,我再问,就只收到一份汇总意见,说她存在场景误植。”
“谁给你的汇总意见?”
“清宁中心联络人转的,抄送了周承安和陈志远。”
所有线,在这一刻几乎拧到了一起。
一份证词本来可以把事情往真相那边推。
但另一份更体面、更专业、更容易进入正式系统的证词,很快就把它压住了。
这世上最干净的灭声方式,从来不是威胁你不准说。
而是抢在你说完之前,先替你写好另一个版本。
夜里十二点,陈志远结束询问被暂时带离。秦峥站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没点,只夹在手里。
许澜走过来,声音发沉:“这人嘴太稳了。”
“不是稳。”秦峥说,“是他非常清楚,只要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过暴力行为,他就可以一直站在‘专业判断不同’那条线后面。”
“那怎么办?”
秦峥看着窗外黑下去的市局院子,慢慢道:“那就别只盯着他说了什么。”
“盯什么?”
“盯他当年帮谁把哪份话,送进了系统。”
因为真相有时不是藏在最响亮的那句话里。
而是藏在一份证词为什么能被看见,另一份为什么只能留在私人笔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