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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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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还没有落地,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扑棱着翅膀的、急着要逃出来的蝴蝶,震得她大腿发麻,震得她不得不把筷子放下,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捉那只蝴蝶。

屏幕上跳跃着一个名字——宋锦瑟。

“栖迟!气死我了!”宋锦瑟的声音从那头炸开,音量高得能穿透手机屏幕,像一把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脆响。

“你订的那个包,Delvaux的那个限量款,被以家的小公子抢走了!你知道他抢给谁的吗?抢给他那个新交的小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一个网红!他说什么‘我女朋友喜欢,你让一下’,让一下?他以为他是谁啊!”

宁栖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白得像她面前那只描着金线的白瓷盘子,像她今天早上签那份合同时一样白,像她每一次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往前踉跄、但最终没有摔倒时一样白。

那个包她排了三个月的队,付了全款,留了名字,就等着下个月到货,她甚至在壹号院的衣帽间里已经腾出了一格柜子,擦干净了,铺好了丝绒垫子,等着那个全球限量五十只的包。

以往这个时候,她会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嘴巴一瘪,然后拨通苏栢池的电话,跟他爸撒娇。

然后苏栢池会说“好,七七不哭,爸爸帮你搞定”,然后第二天,那个包就会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包装完好,丝带系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七七,不生气了。”

但现在她不能。

她不能给爸爸打电话,因为裴争渡说了,你妈妈说了,以后不要遇到事情就给你爸爸打电话。

她不能给爸爸打电话,因为裴争渡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千尺的冰,她怕他,怕到不敢在他面前拨出那个号码。

她的眼眶红了,像日出一样一点一点染红天际的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她面前的白瓷盘子里,落在她吃了一半的那块豆腐上,豆腐被她眼泪泡过的地方变咸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多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说话声,是指节敲在木桌面上的声音,笃,笃,两下,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一座钟在走,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在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裴争渡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等她说话,是在等她说,你怎么了。

“我的包被抢了。”她说,声音在哭腔和鼻音之间来回撕扯,像一块布被两只手从两个方向同时拽着,拽到极限,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发出细碎的、听不见的、但骨头能感觉到的声响。

裴争渡看着她,那双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短。

她不知道,她的眼泪太多了,多到看不清他的睫毛,看不清他眼下那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有没有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把手帕推到桌面中央,推到她的面前,指尖在白色的手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插回了裤兜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拿起那块手帕,擦了眼泪,手帕是凉的,棉质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和车里一样的雪松香氛的味道,冷冷的,清清的,像他的人。

“哭没有用。”裴争渡说,她不知道他在教她,还是在告诉她一个她已经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你要的是想办法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姓宁。”

你姓宁。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她面前的白瓷桌面上,钉在她那碗被眼泪泡咸了的汤旁边。

这个姓氏意味着你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这个姓氏意味着你喊一声就有人会听,这个姓氏意味着你和那个抢你包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时,你是站着的那一个,而他,是跪着的。

“以家有个项目。”

裴争渡的声音从她对面传过来。

“文旅地产,以木栖家去年拿了一块地,规划做高端度假酒店群,资金缺口很大,一直在找合作方,裴氏资本是他们的首选,裴家和宁家已经联盟。”

宁栖迟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被眨落了,落在她的脸颊上,像一滴从腊梅枝头滴下来的、化了的雪水,凉的,痒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痕迹。

“所以呢?”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特有的沙哑和鼻音。

“所以你不要求她还你包。你要让她知道,文旅地产的项目,裴氏资本的合作机会,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你拿这个换你的包。不是你去求她,是她来求你。你姓宁,宁家背后有裴家。”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宁栖迟在求以木栖还你一个包。

你是裴氏资本的代表,跟她在谈文旅地产的合作意向。

包的事是顺带提一句,重点不是你想要什么,是你手里有她想要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不需要看纸面的、倒背如流的合同。

“你打电话给以木栖的时候,你要这么说——”

裴争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闭着眼睛晒太阳的、看起来随时会睁开眼睛的猎豹。

他的目光从她那块被眼泪泡咸了的豆腐上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

“裴氏资本最近在看文旅地产的项目,我听争渡提了一句你们家的那块地,想约您喝杯茶,聊一聊。”

宁栖迟愣住了。

她看着裴争渡,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她在宁若清的眼睛里见过,在苏栢池的眼睛里见过,在每一次她要摔倒但还没有摔倒、有人伸出手但还没有伸出手、那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手臂只有一寸的地方见过。

“你说的不是包。”她开口了,声音小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雪太厚了,针落进去,连个印子都没有,“我要的是包。”

“你要的是包。”裴争渡重复了她的话,“但你不要让她知道你要的是包,你要让她知道,你手里有她要的东西,文旅地产的项目,裴氏资本的合作机会。

你拿这个换你的包,不是你去求她,是她来求你,你姓宁,你不需要求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腊梅上。

腊梅的花瓣上已经没有雪了,雪化了,花瓣是干的,黄的,一朵一朵,像被谁挂在枝头的、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晒太阳、自己就能活得很好的、永远不会谢的灯。

“你要记住,你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宁栖迟在求以木栖还你一个包。”

“你是裴氏资本的代表,在跟她谈文旅地产的合作意向,包的事只是顺带提一句,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手上有她要的东西,她要不要给你包,是她的事。你不要她也会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但他伸手拿起了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拨出了那个号码,然后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放在她的面前,放在她那碗已经凉透了、豆腐被她眼泪泡得发白了的汤旁边。

“开免提。”他只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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