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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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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从高处落进深潭,咚,咚,咚,沉到底。

沉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和梦里一模一样,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掐住她喉咙的不是他的手,是她自己的紧张,她咽了一口口水,她咽下去了,喉咙通了,她可以说话了。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很年轻的声音,语气冷漠公事公办,“裴总?”

宁栖迟的手指在椅背上抠了一下,椅背是木头的,上了漆,光滑的,她的指甲没有抠进去,但她感觉到了那股从指腹传来的、硬的、凉的、像冰块一样的触感。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腊梅的甜,从她张开的嘴唇间涌进去,涌到她的喉咙里,涌到她的胸口,涌到她那颗还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像一只被人抓住了翅膀的蝴蝶一样的心里。

“木栖姐姐,我是宁栖迟,宁若清的女儿。”

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自己在心里吃了一惊,稳到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坐在这个木椅子上,不是穿着这身被眼泪打湿了的白衣服,不是刚从一场哭得停不下来的雨里走出来。

那头沉默了一秒。

“栖迟啊,好久不见,你妈妈还好吗?”

以木栖的声音变了一下,从沙的变成了软的,像一把被拧松了的琴弦,低了半个音,但音色更暖了,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把声音放低、放慢、放软的那种暖。

“挺好的,谢谢木栖姐姐。”宁栖迟说,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

但她的声音不哑了,她尝试复述出裴争渡的原话。

“木栖姐姐,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聊一件事,裴氏资本最近在看文旅地产的项目,我听争渡提了一句你们家的那块地,想约您喝杯茶,聊一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抖,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是她从裴争渡那里借来的。

是她从他刚才教她的那句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捡起来的,捡起来的时候,那些字还是凉的,带着他嘴里雪松香氛的味道。

以木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宁栖迟听到了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隔着一道门,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她听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以木栖应该明白了什么。

“文旅地产啊。”以木栖的声音变回来了,是商人对项目的敏感,“裴氏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宁栖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是她的身体在替她的大脑做出反应。

“是的,争渡说这块地的位置很好,我们想进一步了解一下。”她说,她把我们这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不是“我”,是“我们”。

她和裴争渡,她和裴争渡是一起的。

以木栖又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栖迟啊,你长大了,都会替争渡谈项目了,婚期定下来我一定过来。”

她说,带着对宁栖迟的赞赏。

宁栖迟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完了。

她说“谢谢以木姐姐”。

“包的事,我回头让人查一下,你地址发我就行。”以木栖说,语气轻了,漫不经心。

挂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响了三声。

她听到了,但没有去听,她的耳朵已经关了,她的脑子已经不在那个电话上了,她的脑子在她的心脏里。

她靠在椅背上,手机从她的手里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

但她看到了,水面上有波纹,很小,一圈一圈,荡到碗边,荡到盘边,荡到他的茶杯旁边,荡了一下,弹回来了,又荡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争渡。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那一截颈侧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一段从耳垂到锁骨的弧线,像被谁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欲说还休的墨痕。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窗外看着窗外那棵腊梅,看着腊梅花瓣上那层薄雪,看着雪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花瓣往下滑,滑到枝头,滴下去,落到地上,渗进土里,不见了。

她没有等到他的“嗯”,没有等到他的“好”,没有等到他的“可以”,没有等到他的“做得不错”。

她等到了她自己,等到了一个她自己拨出去的电话,等到了一个她自己谈下来的项目,等到了一个她自己要回来的、还没有送到她手上的、但她知道一定会送到的包。

她终于笑了。

笑得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花瓣上挂满了水珠的、但太阳出来了、水珠被晒干了、花瓣展开了、露出了中间那一点嫩黄色的、甜丝丝的、让人想咬一口的蕊的白山茶。

“裴争渡!”她叫他,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亮了很多,像一面被人从角落里拿出来的、擦掉了灰、敲了一下、嗡嗡嗡地在木屋子里回荡了半天的锣。

余音绕着他的耳朵,绕着他的脖子,绕着他锁骨上方露出的那截皮肤,绕了一圈,不肯走,又绕了一圈,赖在那里了。

他没有看她。

她在笑,他不在笑,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那个包,是她自己打的那个电话,是成功到手的包。

“你听到没有!那个包下午就送过来了!我自己要回来的!我没有找爸爸!我好高兴!”

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刚从南方飞回来燕子,她只知道她很高兴。

她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红豆汤圆,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汤圆是凉的,但红豆还是甜的,糯米皮还是糯的,软软的,黏黏的,粘在她的牙齿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舔下来了,又粘上了,又舔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把汤圆喷了出来,一颗小小的、白色的、圆圆的、像一粒被揉碎了的珍珠一样的汤圆从她的嘴里飞出去,落在桌面上,滚了两下,滚到了他的茶杯旁边,停住了。

裴争渡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雪太厚了,针落进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但她看到了。

她一直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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