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了那份PDF，打开另一份，拍卖行收购的尽职调查报告，修订版，第一页是修订说明——

“根据裴总在10月12日投资决策会上提出的意见，已对目标公司‘博雅国际拍卖行’的客户关系存续性进行补充尽调。经访谈其前十大客户中七位（覆盖率70%）。

发现其核心客户流失率在过去三年从12%上升至21%，主要竞争对手‘嘉瑞’‘瀚海’同期通过减免佣金锁定高净值藏家，已对目标公司形成挤压。建议在估值模型中增加客户关系折价因子，幅度建议为8%-12%。”

她读了两遍，没懂。

她抱着那份文件，文件夹是灰色的，硬纸板的，封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

“博雅国际拍卖行·尽职调查报告（修订版）·请裴总审阅”。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也没有发出声响，她抱着那份文件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走过那两步远的距离。

走到裴争渡办公室门口，那扇深棕色的大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玻璃，她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她，但她知道他坐在里面。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门板前面，离木头的表面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她没有敲，她怕他，还是怕的，怕他那双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眼睛。

“进来”。

是她敲的吗？她不知道，她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

门已经开了，他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了，隔着那扇深棕色的，厚重的，摸上去凉凉的，像一大块被竖起来的冰块一样的木门。

他坐在黑色的办公桌后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

他在看她，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在看她，看着她抱着那个灰色的文件夹，文件夹贴着她的胸口，她抱得很紧。

她小跑着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了声音，地毯太厚了，她的鞋跟陷进去了，她跑得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扶住了他的办公桌，桌角是木头的，硬的，凉的，她的手指抓住了桌角，稳住了。

她把那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放在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在他银色台灯的光圈里。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是凉的，金属的，她的指甲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声响。

他拿起那份文件，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他的手指。

快到那些字在她眼前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碎成了波纹，碎成了光斑，碎成了她看不懂的，但她知道他能看懂的，她希望他能看懂的符号。

他翻到第六页停住了，手指压在那一页的中间，压在那行她抄了两遍的字上面——“核心客户流失率在过去三年从12%上升至21%”，他的指尖压住了“21%”的那个百分号，压了一下，松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这里”，他说。

“客户流失率从12%到21%，上升了九个百分点。这个数字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趋势。”

他的手指在“12%”和“21%”之间划了一条线，那根手指划过纸面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她的耳朵听到了。

那声音是从她的脑子里长出来的，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是他帮她长出来的。

“三年上升九个百分点，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继续增长，未来三年将突破30%。拍卖行的核心资产不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画，是客户。

画会贬值，房子会贬值，土地会贬值，但客户不会。

客户是活的，他们会在你估值的时候站在你这边，在你缺钱的时候给你送钱，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你出头。

客户是你的退路，是你的底牌，是你在这张桌子上坐下来的时候，不需要站起来就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他放下文件，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推到她的手边，推到那一页折了角的，她抄了两遍，记住了，但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字上面。

“你现在要做的是算一笔账。客户流失率从12%到21%，流失的这些客户，他们的年贡献交易额占这家拍卖行总营收的比例是多少？你要去翻财务报表，找到近三年排名前十的客户交易额，算出来，写在报告里。

然后你去查，这些客户流失之后去了哪家拍卖行，嘉瑞还是瀚海，还是别的。

查到了，你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走，是因为佣金，因为服务，因为那家拍卖行给了他们什么这里给不了的东西。

问到了，你写下来，写在报告里，写在‘建议’那一节，建议我们收购之后，用什么把那批客户拉回来。”

宁栖迟站在那里，她没有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站着，文件在她面前摊开，他的手指在她面前的那一行字上停过，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留下了一点点温度，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温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页，看着他用手指划过的那条线，那条线从12划到21，九个百分点，三年的时间，她不知道这九个百分点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让她去算，他让她去查，他让她去问，他让她写下来，写在报告里，写在“建议”那一节。

她说“我知道了”，她是笑着说的，笑得没有声音。

她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步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那把黑色的皮椅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份“博雅国际拍卖行·尽职调查报告（修订版）”。

翻到第六页，翻到那一行字，她把手指压在“21%”上，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她的指腹是热的，热度从她的指腹传到纸面上。

她在看“12%”和“21%”，她在想那九个百分点是怎么走的，一个一个地走，还是一起走的，是走到嘉瑞去了还是走到瀚海去了，是佣金太高了还是服务太差了还是别家给了他们这里给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