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扇深棕色的大门前，手里抱着那份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改了无数遍，打印出来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裴争渡坐在黑色办公桌后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把报告放在他的桌上，放在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在那盏银色台灯的光圈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他没有马上翻开。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但她看到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眼睛，滑到她攥在一起的手指，指节泛白。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报告。

第一页，他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每一寸土地，丈量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不放过。

宁栖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他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一沓文件，一盏银色的台灯，一支黑色的钢笔，和一段只有两步远但她觉得像隔了两条长安街的距离。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皱，是动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就停了。

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翻到了第二页。

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动，但他的嘴角抿了一下，抿出了一条比她面前那杯黑咖啡的液面还要直的线。

“你这里写‘针对流失客户，不是先谈折扣，是先谈货’。为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那个问题像一把刀，不是切在她身上，是切在她面前那张纸上的那行字上。

她张了张嘴，说：“因为……客户访谈里有人说‘博雅最近拍的东西不行了’‘没有我想要的’。我觉得货比折扣更重要。拍卖行的核心竞争力是藏品质量，不是佣金。”

她说完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用她学的那点东西想出来的。

裴争渡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千尺的冰，冰面上倒映出她站在他办公桌前的影子。

穿着一身白，头发有几根翘在耳朵旁边，嘴唇上那层唇釉被她咬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下巴微微扬着，但扬得不够高，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你觉得。”

他重复了她话里的那三个字。

“你写了一整天的报告，从早上坐到晚上，跑了四个部门，问了多少个人，然后你告诉我——你觉得？”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点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坑在她心口的位置。

“拍卖行的核心竞争力是藏品质量，这句话是你写了几年年论文学会的，还是你今天去问康博他告诉你的。

还是你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学艺术史的，应该从‘货’的角度切入，写出来会很漂亮，很显水平？”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和他之间的那张办公桌上，钉在她觉得自己的思路是对的，然后被他一把掐住，掐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那口气上。

“你说得没错，拍卖行的核心竞争力确实是藏品质量，这是废话，是真理，是任何一个在拍卖行工作了三天的人都知道的废话。”

“但你要解决的是博雅的问题，不是上拍卖理论课。”

“博雅的藏品质量出问题了，你告诉它‘你要提高藏品质量’，它会怎么做？去国外拍几件好东西回来？去找大藏家谈委托？”

“这些事裴氏资本收购之后当然会做，但你写进建议里了吗——没有，你只写了一句话‘先谈货再谈折扣’。”

“你告诉我，怎么谈？你去哪里找货？找什么货？预算是多少？多长时间能把流失的客户拉回来？这些你一个都没写。”

“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裴氏资本不养‘觉得’的人。”

宁栖迟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垂在身侧的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白得像她面前那张被他点了两下，凹下去两个小坑的纸，像她今天早上签那份合同时一样白。

他翻到第三页。

眉头彻底皱了起来，那两道眉骨高的山往中间靠拢，靠拢的时候他的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