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刀在他眉心轻轻地划了一下,没有流血,但她的眼睛被那道划痕烫了一下,烫得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又紧了紧。
“你这里写‘每一季度根据客户收藏偏好定向推送藏品,锁定目标之后,再谈佣金和附加服务’。”
“我问你,客户的收藏偏好你从哪知道?你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还是你让康博给你做一份问卷调查?”
“问卷调查发出去,回收率多少?你打算花多长时间做完这件事?”
“做完之后呢,你拿着一张写着‘张三喜欢印象派,李四喜欢当代艺术’的表格,怎么转化成你的谈判筹码?”
“你去跟客户说‘我知道你喜欢莫奈,我这里有幅莫奈,你回来吧’,你是不是觉得拍卖行是菜市场,你跟客户说‘今天进了新鲜的黄瓜’客户就会过来买?”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但那些字从他的嘴唇之间一个一个地走出来的时候,像雪地上被人踩出来的脚印,每一个都很深,深到她的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那四个小时的独处里已经流完了,流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一次趴在桌上的,脸埋进手臂里的,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抖的那十分钟里。
“还有你写的这个,‘优先选画权对高净值客户不是福利,是特权。艺术品的稀缺性决定了它的价值,提前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些人愿意付费的部分’。”
“这段话你留着,以后你写论文的时候用。”
“但现在,你是在写尽调报告,不是写毕业论文。”
“裴氏资本投了钱进去,不是来看你分析‘艺术品的稀缺性决定了它的价值’的,是来看你用什么具体方案把流失的客户拉回来,用多少钱,花多长时间,产生多少收益。”
“你把这段话删了,换上——针对不同收藏偏好的客户,建立定向藏品推送机制,由博雅现有业务团队执行,每季度更新一次客户偏好数据库,预算列入日常运营成本,不单独计费。”
“你能不能写出来?你能不能不用论文的语言,不用你觉得,用数据和方案,把这件试给我看?”
他合上了报告,但不是摔,是放,放的时候封面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的声响。
他把报告推过来,推到桌沿,推到掉下去的边缘,推到她伸手就能接住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的位置。
“明天重做。今天到下班时间了。”
宁栖迟伸手,从桌沿把那份报告拿回来。
她的手指没有抖。
从封面上感受不到他指尖的温度,因为他的手已经离开很久了,或者他的手从来就没有在上面停留过。
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哒哒哒。
她的鞋跟陷在深灰色的地毯里。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但她知道水面上有波纹,很小,一圈一圈,荡到她的背上,荡到她那颗还在跳,跳得很快,但没有漏掉一拍的心脏上。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放在那盏冷白色灯板下面。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那把黑色的皮椅上,把报告翻开,翻到被他点了两下的那一页。
纸面上那两个凹下去的小坑还在,她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纸被压下去的弧线。
她没有哭。
她擦了擦眼睛,但眼睛是干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几条被他否定的建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完了她又打了一行新的字——明天问陈岚姐,怎么算挽回客户的时间和预算。
她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写出来,不知道明天那份报告会不会又被他说“重做”,不知道她要重做多少遍才能换来他一句“可以了”。
她把她写了四个小时,四十条建议,被他否定了大半,只剩下几条勉强能留住。
留住的那些数字还是她从林经理那里问来,不是她自己算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算对了没有,她只知道她算了。
她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放在那沓被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上面。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经过那幅莫奈的《睡莲》。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她看不到那些水和光和影,但她知道那些睡莲的根还在水底的泥里扎着,扎过了冬天,等春天来了,它们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