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拾好东西,把那份被她翻得边角卷起来的报告塞进手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那盏绿色的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金色的门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更乱了,嘴唇上那层唇釉彻底没了,眼睛下面那圈乌青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两片被压干了花瓣。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的白色大衣领口,顺着脖子往下钻,冰得她缩了一下。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车牌是京A·8个1,六个1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明晃晃的,像六根钉在夜色里的钉子。
司机站在车旁边,戴着白手套,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裴争渡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着窗,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和来时一模一样。
她弯腰钻了进去,坐在他旁边,和来时一样,后座宽敞得像一个可以跳舞的舞池,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还是那段怎么也跨不过去的两步远。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皮革座椅的气味和雪松香氛的冷清。
但不一样的是,她不想坐过去了。
她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向后奔跑的北京的夜色,那些灯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金子,撒在黑色的幕布上,捡不起来。
她生闷气。
她气他说话太难听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写得不好,知道那四十条建议里有一半是废话,知道自己用了太多次“我觉得”。
知道像“菜市场”“新鲜的黄瓜”这种比喻从他那张什么都照不进去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被扎了无数个洞,每一个洞都不大,但都在流血,流得她整个人都是疼的。
她气自己不敢还嘴。
她好想像那些她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把报告摔在他桌上,说“你觉得不好你自己写”,但她不敢,她连把报告摔在桌上都不敢。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公司到国贸。
车停了。
周砚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裴争渡先下了车,没有等她,没有回头,他走进旋转门,黑色西装的衣角在玻璃门的转动中翻了一下,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被吞进了那扇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门里。
宁栖迟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这一次没有滑,因为雪已经停了,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的。
她走进旋转门,走得太快,差点被门夹到,门在她身后转过去的时候,她听到了玻璃门和橡胶密封条摩擦发出的那一声细细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响。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的,暖黄色的,和她那天搬进来时一模一样。
她换了鞋,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深棕色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凉凉的,但她的脚已经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咚的一声,然后水面就平了,连涟漪都没有。
等等从卧室里跑了出来,白色的,像一朵会移动的云,蓝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白色的旗帜,跑到她脚边,用脑袋拱她的小腿,拱一下,拱两下,拱三下,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喵——。
她弯腰把等等抱起来,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等的味道是暖烘烘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带着一点点猫粮的咸味和猫砂的灰尘味。
是她今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整整十三个小时,没有闻到过的,想了整整一天的味道。
她抱着等等走进卧室,把等等放在床上,等等在床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圆球,蓝眼睛眯着,尾巴盖住了鼻子。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包。
全球限量五十只,包装完好,丝带系得整整齐齐,躺在她的衣帽间的单独一层,躺在灰色的丝绒垫子上面,像一件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她求了很久,终于求到的,她不知道灵不灵但她会一直供着的宝物。
她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包的表皮,皮是软的,滑的,凉凉的,和她今天摸到的那些纸不一样,纸是糙的,是硬的,是会被人点两下凹下去两个小坑的,这个包不会,这个包不会被人说“重做”。
她笑了,笑得没有声音,但她的眼睛弯了,弯得像两道月牙,弯得睫毛扫到了下眼睑。
她把包从架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放回那个灰色的丝绒垫子上面,摆正了,丝带朝外。
她转身走出衣帽间,抱着等等,坐在床上,等等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叫着,她的手指穿过那层白色的长毛,指尖碰到猫温暖的皮肤,那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胸口。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不是卧室里那束白色洋甘菊的味道,不是等等身上猫粮的味道,是食物的味道。
是油和葱花被热锅烫过之后炸出来的那种浓郁的,侵略性的,让人从胃到喉咙都开始微微发紧的香味。
她饿了,但她不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