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生闷气。
她赌气不去吃。
她坐在床上,抱着等等,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锵,锵,锵,不急不慢,像一座钟在走,像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急不慢,连骂人都不急不慢。
过了不知道多久,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架不知道什么乐器。
然后是他走过走廊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踩在地板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在她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他吃完了。
她听到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哗哗地冲进锅里,锅铲刮着锅底,发出那种铁和铁摩擦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她听了会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但她没有起鸡皮疙瘩,她只是把等等抱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脚步声又走过来了。
这一次,它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口。
笃,笃,笃。
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一座钟在走,像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在说。
她没有开门,门是开着的,她坐在床上,他站在门口,她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等等,等等的蓝眼睛瞪着门口,耳朵向后压了压,尾巴从她的手腕上滑了下去。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从那扇半开的门后面传过来。
“第一,十分钟吃完饭,然后拿着你的电子档报告来书房。”
“第二,不吃,直接来书房。”
宁栖迟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颈侧的皮肤,在走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下,那一段从耳垂到锁骨的弧线,像被谁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欲说还休的墨痕。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等等,等等的蓝眼睛瞪着他,耳朵向后压得平平的,尾巴垂下来了,像一面被降下来的,不想让人看到的,但被人看到了的旗帜。
她气死了。
但她不敢发作。
她不敢不吃饭就去书房,因为她的报告还写得一塌糊涂,她去了也只能站在那里听他再骂一遍,然后说“重做”,重做到明天早上,重做到她不用再听到“重做”为止。
她认命了。
她把等等放在床上,等等被她放下的动作惊了一下,“喵”了一声,跳到床尾,蹲在被子上,蓝眼睛瞪着她,耳朵向后压了压。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面,面条是细的,白的,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像一条条被泡软了的玉带,排骨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亮的光,葱花是翠绿的,碎碎的,撒在排骨和面条之间。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面是烫的,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停。
她吃的很快,边吃边骂他。
她吃完了,把碗放在水槽里。
她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没有哭过的痕迹了,眼睛不红了,鼻尖不白了,嘴唇上那层被她咬掉的唇釉还没有补,干干的,起了一层薄皮。
她打开那份被她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改了一遍又一遍,打印出来又被他退了回来,她把它合上又翻开,翻到他点了两下的那一页,摸到纸面上那两个凹下去的小坑的Word文档,把它另存为一份新的文件,名字改成了“尽调报告_宁栖迟_第三版”。
她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走廊,走过那两步远的距离,走到书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
裴争渡坐在书桌后面,台灯亮着,电脑开着,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走进去,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书桌上,放在他那只白色的,没有花纹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马克杯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屏幕,看着那个文件名——“尽调报告_宁栖迟_第三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