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猎豹——闭着眼睛晒太阳,但你不敢靠近,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睁开眼睛。
“你的报告,我看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上那份“尽调报告_宁栖迟_第三版”还停留在第一页,光标在标题后面一闪一闪的。
“艺术板块的部分,我不讲了。那是你的专业,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话终于没有那么难听了。
“但你写的东西,不是报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一下,页面往下翻了一页,翻到她写的那条“针对不同收藏偏好的客户,建立定向藏品推送机制”。
“你这条建议,如果拿去给董事会看,他们会问你三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笃,笃,笃,像在敲一张看不见的桌子,每一下都敲在她今天下午被他点了两下的那根手指上。
“第一,偏好数据从哪来?第二,推送频次和内容谁定?第三,谁来执行?”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千尺的冰,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地上的东西,不暖,但也不冷,不凶,但也不温柔。
“你一个都没写。”
宁栖迟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明天去问陈岚姐”,但她没有说,因为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了。
“你不用去问陈岚。”
他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那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很短。
短到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风干了。
“偏好数据,从交易记录里来。博雅过去三年的交易记录,你拿到了,就在你今天下午从交易部抱回来的那沓纸里。
客户买过什么,买过几次,花了多少钱,全在上面。你根本不需要发问卷,更不用打电话去问。”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但这一次钉子不是钉在她身上的,是钉在她面前那张看不见的桌子上的,钉在她那团乱麻一样的脑子里、帮她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线一根一根地理出来的。
“推送频次,一个季度一次就够了。内容由业务团队根据客户历史交易记录筛选,不需要你操心。
执行也是他们的事。你只需要写清楚——数据来源、推送频率、责任部门。
董事会要看到的是‘这件事有人做、能落地、有结果’,不是你那些‘定向’‘精准’‘高端’之类的形容词。”
宁栖迟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了裙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垂在身侧了,松松的,不攥着了。
他翻到下一页,翻到她写的预算部分。
“你写的预算,五百万,怎么算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林经理说……”但她只说了“林经理”三个字,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就停了,她不知道那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我问的是你,不是林经理。”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像一只被人攥住了翅膀的蝴蝶,扑棱扑棱地拍着,拍得她的胸口都在震。
“我……我在交易部拿到的数据里,那九个流失客户每年贡献的交易额大概一点二亿。
运输保险业务按百分之二点五算,是三百万。
私享会每场二十万,一年四场八十万。专属客户经理成本大概四十万……”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算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数字在他听来是不是又一个“你觉得”。
但他没有打断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算的没错。”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他说她算的没错。
“但你漏了一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后面一页,翻到她写的那行“预计可挽回六位流失客户,贡献年交易额约一点二亿”。
“你写的是挽回之后的交易额,但你忘了写,挽回之前你需要花多少钱去填他们之前流失掉的那部分。”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冷不热,但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
“那九个人走了之后,博雅每年的交易额少了一点二亿。你就算把他们拉回来,你也要先把那一点二亿的空窗期补上。这笔账你没算。”
她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她只算了拉回来之后会得到什么,没有算拉回来之前会失去什么。
“我不是让你去算这个数字,因为你算不出来——那九个人走的那三年,博雅每年都在流失客户,每年的交易额都在往下掉,你要补的不是一个数字,是一段时间。”
“但你写报告的时候,要提一句。让董事会知道,你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是你不知道,是你知道存在这个问题,但因为数据不够,暂时无法量化,建议收购后进行专项审计。”
他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只白色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他喝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跟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移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她只知道如果再看一眼,她的心跳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细细的、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声响,嗡——,很短。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过来。”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了,像两根被钉在地板上的木桩,她想拔起来,但拔不动。
她走过去了一步。
两步远的距离变成了一步远。
她站在他书桌的旁边,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
近到她能看到他深灰色薄毛衣的面料上那些细细的、像被梳子梳过一样的纹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氛。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又划了一下,翻到她写的那条“优先选画权”那段。
“这段。你写的这段话,如果拿去给陈岚看,她会告诉你什么?”
她的手指又开始攥裙摆了。
“不知道......”
“她只会说这个是艺术板块类的,她不懂,那谁懂?”他替她回答,最后反问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懂”,但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