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说了,他会说“你懂个屁”这样气人的话。
但他说的是另一种。
“你懂,所以你写。不要写那些论文的话。
写——建议博雅收购后,针对年交易额两千万以上的核心客户,开放每季度新入库藏品的优先预览权,按客户收藏偏好定向邀约。这是艺术圈的行规,不需要成本,但对客户吸引力极大。
你比我懂,不用我教你。”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在她写的那些字上面划来划去,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一件被她见过很多遍、但没有一次敢仔细看的艺术品。
“你在听吗?”
他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听。”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你把你写的那段删了,换上我刚才说的那段。”
她低下头,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选中了那段她写了半天、以为写得很好、被他批成“写论文”的文字,按下了删除键。
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道要停在哪里的蝴蝶,但这一次她知道要停在哪里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把他说的话打上去——
“建议博雅收购后,针对年交易额两千万以上的核心客户,开放每季度新入库藏品的优先预览权,按客户收藏偏好定向邀约。此方案无需额外成本,但对高净值客户具有显著吸引力,符合艺术行业惯例。”
她打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每一寸土地,丈量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不放过。
“把‘显著’删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显著’是你觉得。去掉‘显著’,它就是一个客观陈述。
董事会不需要你告诉他们‘这是显著的’,他们自己看得懂。”
她低下头,把光标移到“显著”那两个字前面,按下删除键,删了三次,删得干干净净的。
她删完了,抬起头,又看着他,这一次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有生气了。
“继续。”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看报告,继续听他讲。
他讲了很多,讲得很快,有时候她跟不上,她就说“等一下,我记一下”。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和便签纸,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他等她的时候,不说话,不动,就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写。
她写得很快,字迹漂亮,是艺术生的花体字,像她的头发,像她的这个人,精致。
有一次她写着写着,笔没墨了,她甩了两下,还是没墨,她把笔放下,想去拿自己的笔,他已经递了一支过来。
黑色的钢笔,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凉凉的,和他的手一样的温度。
她的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短,短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是凉的,干燥的,骨节分明。
她低下头,握着他的笔,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比刚才的重了,因为她用的不是自己的笔,是他的。
她写了整整三页便签纸,写满了,正反两面都写了。
她把便签纸贴在屏幕下方,和她今天早上贴的那张“12%到21%”并排贴在一起。
一张是旧的,一张是新的。
一张是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写”,一张是她写完了那些被她写的被她否定的、他替她重新写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内容。
他看了一眼那两排便签纸,没有说什么。
“差不多了。”他说,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书房里暗了一些,只有桌面上那盏银色台灯的光还亮着,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她的脸上。
“十点了。你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她点了点头,抱起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是凉的,金属的外壳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转身往门口走。
“宁栖迟。”
她的脚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今天写的报告,比上午强。”
她愣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攥着金属外壳,攥得指节泛白。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她眼睫颤动。
“不是夸你。”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是告诉你方向对了。明天继续。”
她笑了。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翅膀上沾满了金粉的蝴蝶。
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然后转身又跑了回去,探出半个脑袋。
对着书桌后面那个还在看文件的男人说:“裴争渡,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厉害”。
他没有抬头。“不觉得。”
“那你刚才说比上午强!”
“那是事实,不是夸奖。”
宁栖迟才不管,她抱着电脑站在书房门口,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她今天怎么在财务部被周慧冷脸,怎么打电话给陈岚,怎么等来陈岚替她撑腰,怎么从周慧手里拿到那份年报附注,讲得眉飞色舞。
他翻了一页文件。“你话怎么这么多。”
她不理他,继续讲她写报告的时候怎么把那四十条建议一条一条地删掉、删到只剩下几条、然后又一条一条地加上去、加上去又删掉、删掉又加上去。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门口那颗还探在那里没有缩回去的脑袋,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我要收回我刚才那句话。”
宁栖迟的眼睛瞪圆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把电脑往怀里一抱,下巴一扬,声音又脆又亮——“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