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宁栖迟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等等从她的颈窝里跳下去,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竖得笔直,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喵。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清冽的灰白色,光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散在枕面上的墨色长发上。
门铃又响了。
等等从床上跳下去,跑到卧室门口,蹲下来,用爪子挠门,门被挠得吱吱响,她只好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走出卧室,走过走廊,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金色的名牌,手里提着两只黑色的、带着银色锁扣的皮箱,是GraceWedding的人,上次来送戒指和婚纱的那批。
她开了门。
“宁小姐早安,您订的婚戒从巴黎总部调过来了,我们给您送过来,还有您之前选的婚礼策划方案,一共三套,您今天方便看一下吗?”
为首的女人微笑着,宁栖迟侧身让她们进来了。
两只黑色的皮箱被并排放在客厅的地毯上,锁扣被依次打开,咔哒,咔哒,像两声轻轻的、有礼貌的敲门声。
第一只箱子里是那枚戒指,黑色的丝绒托盘上躺着一枚粉色的钻石,八克拉,不是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枚,是另一种她说不清形状的、像一滴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干涸、永远不会褪色的露水。
粉得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发烧的脸颊,粉得像他站在厨房里搅动那锅松露烩饭时灶台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的颜色。
她伸出手,把那枚戒指从丝绒托盘里取出来,戒环是凉的,铂金的,沉甸甸的,落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小块被太阳晒化了又被风吹凉了的刚刚好可以握住的冰。
她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戒环滑过指节的时候有一点点紧,紧到她需要用一点力才能推过去,但推过去之后就刚刚好了,不松不紧,贴着她的皮肤。
第二只箱子里的东西她没有见过。
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是硬纸板的,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的字——“婚礼策划方案·第一版”。
下面还有两本一模一样的,封面上的字分别是“第二版”和“第三版”。
她翻开第一本,里面的页面是彩色的,印着教堂的模样、花艺的设计、宴会厅的布置,一切都美得不真实,美得像她在杂志上翻过的那些别人家的婚礼。
她看了一眼,合上了。
“放茶几上吧。”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一样随意。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三本厚厚的方案整整齐齐地摞在茶几上,又把戒指的丝绒托盘放在旁边,然后退到玄关,微微鞠了一躬,“宁小姐,那我们先走了,您看完后联系我们。”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
等等从卧室里溜了出来,跳到沙发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本最上面的方案,封面上被她扒出了一道浅浅的爪痕,宁栖迟没有管它。
等等不喜欢这些东西,等等只喜欢猫粮和她的被窝和她怀里那些它不知道值多少钱的毛线球。
宁栖迟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三本摞在一起的、厚厚的、深灰色的、封面印着烫金字的婚礼策划方案。
她不想看。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深棕色大门的书房,门关着,灯亮着,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光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河流。
他在书房,从早上起来就在书房,不知道在看文件还是在打电话还是在对着电脑屏幕。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梳,是垂下来的,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尾,垂在那道被风吹弯了的墨线旁边。
他正在看文件,手指间转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裴争渡。”她叫他,声音不大,但够他听到。
笔尖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探出的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碎发。
“怎么了?”
“戒指送到了。”她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举着那枚戒指,粉色的钻石在书房那盏银色台灯的光下很亮,亮得像一颗被她从天上摘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被他看到了、她就摊开手让他看的星星。
他看了一眼。
“看到了。”
“你都不看一下吗?”
她走到他的书桌前面把手伸过去伸到他的眼前,手指举着他的面前,那枚戒指在他的鼻尖前方发着光,粉色的,像一滴被他呼出的气息捂热了的露水。
他的目光移到无名指上那枚粉钻贴着她的皮肤,贴着她的手指。
“好看。”
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宁栖迟把手收回来,觉得没意思。
“婚礼策划方案也送来了,”她说,“三本,在茶几上,你等会儿出来一起看。”
“你决定。”他说。
宁栖迟不说话了,她走到他的书桌旁边,把他正在看的那份文件从他手底下抽走了。
文件被他压在纸面上的手指拽了一下,纸面被扯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他没有说话,抬起头看着她。
“我决定不了,太大了,教堂、花艺、宴会厅、请柬、伴手礼、婚纱、礼服、首饰,我一个人选到明年也选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