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文件放回他桌上,但没有松开手,手指压在纸面上,压在他刚才写字的那一行旁边,离他的字迹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裴争渡没看她,想抽回文件,无果。
“那就选到明年。”
“裴争渡!”宁栖迟有点生气了。
“我十点有事。”他说,他低下头,那是在看文件,不是看她。
“现在,你把这份文件看完我们就去看。”
她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把那三本方案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等等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她脚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她低头看着等等,等等的蓝眼睛瞪着她,耳朵竖着,尾巴扫着她的脚踝。
“你也要看吗?”
等等喵了一声。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地板上,像一座钟在走。
裴争渡走进客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是一样的,垂着,额角那缕碎发垂在眉尾,他走到沙发旁边,在她旁边坐下了,不远不近,隔着等等。
等等蹲在两个人中间,蓝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他,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不走了。
宁栖迟翻开第一本方案,第一页是教堂,白色的,尖顶的,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教堂前面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撒满了白色的花瓣,像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这个教堂在上海。”她说。
“嗯。”
“太远了。”
她翻到第二页,另一个教堂,在北京,在郊区,在山上,从教堂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北京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和她办公室里那面落地窗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个教堂的落地窗和我办公室那面一模一样,”她说,“我每天上班都能看到这样的风景,结了婚还要看,会不会看腻?”
裴争渡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教堂的图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翻到了下一页。
他的手指从她的左边伸过来,翻过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离她的手臂很近。
他们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她说“这个太花哨了”。
他说“嗯”,有时候她说“这个太素了”,他说“嗯”。
然后她说“这个教堂的彩绘玻璃好漂亮”,他不说嗯了,他伸出手翻到下一页,没有接话。
但他的目光在她说的那扇彩绘玻璃窗上停了一下,停得比之前那些他直接翻过去的页面久了半秒。
翻到第二本方案的中间,有一页是教堂的模型图,不是实景拍摄,是用3D建模渲染出来的效果图,光线的角度、阴影的深浅、花艺的颜色都被调到了最完美的状态,完美到不像真的。
完美到像她小时候在伦敦读书时路过那些古老的教堂、透过铁栅栏看到里面正在举行婚礼、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婚纱上婚纱变成了彩色。
美得不真实。
裴争渡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她按在纸面上的手指。
那枚粉色的钻石在教堂模型图的旁边发着光,光落在那扇彩绘玻璃窗上,窗户亮了,窗户里的光从纸面上反射出来,落在她的瞳孔里。
“就这个,你停顿了。”他说。
宁栖迟低下头,看着他手指按着的那一页,那扇彩绘玻璃窗的图样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好。”她说。
等等从两个人中间站起来,走到那本方案上面,用爪子踩了踩那扇彩绘玻璃窗,然后蜷成一团,趴在上面。
蓝眼睛眯着,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火车。
它的尾巴从方案上垂下来,垂在裴争渡的手指旁边,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翻了一页,把等等的尾巴从页面之间翻了过去,等等没有睁眼,继续呼呼大睡。
三本方案翻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等等从方案上跳下来,走到茶几旁边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回沙发跳上去蜷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给她打拍子。
宁栖迟把三本方案摞在一起放在茶几的角落里,放在那盆绿萝旁边,放在等等的猫粮碗旁边,放在这个家里日常生活的那些琐碎物件中间。
她转过头,裴争渡没看她。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他说。
“我饿了,你做饭还是叫外卖。”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过走廊走进厨房,她听到冰箱门开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等等,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
她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