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渡把饭端上餐桌的时候,宁栖迟正抱着等等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她没看进去。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勾着她的胃,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看到他放下盘子之后拿了车钥匙。
“你不吃?”她问。
他已经走到了玄关,正在换鞋,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弯着腰,手指修长,动作很快。
“出去一趟,下午回。”
门关上了,等等的耳朵竖了一下,蓝眼睛瞪着那扇关上的门,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飘在半空中,找不到地方落。
她吃了他做的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的位置是空的,碗筷是干净的,她给他留了菜,放在保温垫上。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变成了暖金色,等等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又醒了,舔了舔爪子,从她腿上跳下去,走到玄关蹲了下来。
宁栖迟听到指纹开锁的的声音。
门开了,裴争渡站在门口,黑色的大衣肩上有薄薄一层灰,不是雪,是风从路上卷起来的尘土,他换了鞋走进来,走过走廊,走进书房,门关上了,没有声音。
宁栖迟跟过去,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门没有关紧,她从门缝里看到他在解围巾,黑色的,羊绒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晚上去老宅吃饭。”他说,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宁栖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去过裴家老宅。
裴争渡没说过那个地方,他爸爸之前提过。
裴家老宅,在香山脚下,民国的时候建的。
她换了衣服,从衣帽间的最里面翻出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外套,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及膝。
她站在穿衣镜前,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扎起来又放下来,今天她笑不出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国贸一路向西,穿过长安街,穿过西四环,穿过那些越来越矮的楼房和越来越密的树林,开到香山脚下。
裴家老宅铁门是黑色的,门上没有雕花,没有门牌,没有门铃,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挺得笔直,看到裴争渡的车,拉开了门。
车开进去,石子路,两边种着松柏,冬天的松柏是墨绿色的,绿得发暗,像被人用墨汁染过的,枝丫上积了雪,雪是白的,树是黑的,像一幅被挂在天地之间的水墨画。
老宅是灰色的砖,青色的瓦,檐角翘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门是木头的,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是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就觉得这扇门很重,重到她不想推。
裴争渡推开了,没有等她,没有回头。
她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她跟在他后面,走过前院,走过天井,走过一条长长的、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画,是裴家祖先的画像,一幅一幅,像一排站在墙里的、不会说话的人。
正厅到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人,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布垂下来的边缘绣着暗纹,灯光是暖黄色的,但不暖,因为人不多,也不说话,说话的人也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了墙上那些画里的人。
裴争渡走进去,宁栖迟跟在他后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涌过来了,凉的,硬的。
很冷漠的眼神。
“争渡来了。”一个声音从圆桌的主位传过来,像一把被用了很久的、琴弦松了、音色还在的大提琴,声音是沙的。
是裴老爷子,裴争渡的爷爷。
他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面容和裴争渡有五六分像,眉骨高,眼窝深。
“爷爷。”裴争渡叫了一声,和叫“宁阿姨”“苏叔叔”时一模一样。
宁栖迟也叫了一声“爷爷”,声音比她平时小了一点,是这个地方让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大声说话。
裴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那眼里没有温度,没有好奇,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看完了就收回去了。
裴争渡的父亲母亲不在。
位置空着,椅子靠墙放着,没有桌布,没有碗筷,没有杯碟。
她知道了那张圆桌上坐着的那些人,裴争渡叫他们“大伯”“二叔”“三婶”“堂哥”“堂姐”。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笑,没有一个人说“欢迎”。
他们只是坐着,看着裴争渡坐下,看着宁栖迟坐在他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冷盘,热菜,汤,和京华台的菜一样精致,一样贵,一样尝不出味道。
宁栖迟的舌头像被一层保鲜膜裹住了,酸甜苦辣咸都变成了同一个味道。
没有味道。
裴争渡吃得也不多,他面前的碟子里只有一小块鱼肉和几片青菜,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安静,筷子碰到盘子几乎没有声音。
“争渡,听说你最近把博雅收了?”
开口的是二叔,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肚子微挺,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好,不是善意的刚好。
裴争渡放下筷子,嗯了一声。
“博雅那摊子不好管,里面的派系复杂得很,你大伯当年也动过心思,后来还是放弃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听长辈的话。你爷爷爸爸还在,这个家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二叔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
宁栖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关心博雅的经营状况,这是在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