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渡没有回答,低头喝了口汤,汤碗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表情。
他好像习惯了,这样的冷漠环境。
他的手很稳,手指没有蜷,指节没有泛白,筷子没有抖,他把汤碗放下,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三婶接上了话,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头发烫着大卷,指甲涂着裸粉色,笑起来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她看宁栖迟,那目光是笑着的,但笑没到眼底,像是贴上去的。
“栖迟,你在裴氏还习惯吗?学艺术史的在投资公司能做什么?”
宁栖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很尖锐的恶意。
宁栖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
“三婶,我还在学,很多东西不懂,正在跟争渡学。”
裴争渡的大伯开口了。
他坐在裴老爷子下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拔不出来。
“争渡,你既然已经要成家了,以后做事要多考虑家族的利益,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博雅那摊子水很深,你一个人撑不起来。你父亲不在,这个家里的长辈都在,有困难要说,不要一个人扛。也不要让人看笑话。”
宁栖迟听懂了,他们在说裴争渡身后没人。
她侧过头看裴争渡。
他在喝汤,汤碗又遮住了他的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她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裴争渡的堂哥开口了,三十出头,和他父亲一样头发稀疏,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争渡,听说你那个特别助理做得不错,什么时候也给我推荐一个?我们部门缺人缺得厉害。”
说的时候在看她,那目光她很熟悉,在宴会上见过,是打量。
宁栖迟放下了筷子。
筷子碰到盘子,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声响,很短,但在这间安静的、只有碗筷碰触声和压着嗓子说话声的正厅里,够响。
裴争渡抬起头看她。
他没有阻止她,没有暗示她闭嘴。
他不想让她说话,但他不会拦她。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堂哥身上,直白,冷漠,慢条斯理开口:
“堂哥身边常年无人,特别助理还是要自己费心思。”
他堂哥身体有问题,阳/痿,从小被人诟病,这句话几乎是戳中重点。
他脸色都青了,嘴唇微动,几个表妹笑的不加掩饰,被瞪了也无所谓。
宁栖迟看到那桌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裴老爷子放下了筷子。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裴老爷子看着宁栖迟,他的眼睛是枯井,她只知道他在看她。
“吃饭。”裴老爷子说话了,说完了就站起来走了。
他挺直了背,拄着拐杖,皮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
老爷子走了,其他人也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作鸟兽散。
裴争渡放下筷子,站起来。
宁栖迟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正厅,走过走廊,走过天井,走过前院,裴争渡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和她每一次跟在他后面时一样。
“裴争渡,你刚才和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宁栖迟没太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她只知道他说完那句话堂哥的脸色变了,全桌人微妙的气氛再次游走。
裴争渡抬起眼皮,面无表情阐述事实,“他是阳/痿,没人愿意跟他。”
宁栖迟反应了过来,笑的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裴争渡你应该在饭桌上跟我说的,这样我可以比那几个妹妹笑的更大声。”
他没什么反应,眼神聚焦在别处。
“裴少爷,老爷子请您到书房小坐。”管家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宁栖迟吓了一跳,不敢笑了,她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和这个老宅一样冷漠严肃到令人害怕。
管家面无表情,带着白手套,语气像是命令。
裴争渡没有犹豫,动身往书房走,宁栖迟要跟上,管家微笑着把她拦下来。
“裴少奶奶,老爷并没有指示您过去,随我移步到茶室。”
宁栖迟不想,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老宅。
裴争渡停住,眼睛望着她,看到了她皱起的眉头,“听话,我一会来。”
没办法宁栖迟只能乖乖跟着管家去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