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将宁栖迟引到茶室,门是推拉式的,木质边框嵌着半透明的宣纸,纸面上绘着一枝枯梅,墨色很淡,像画上去很多年了,被时间泡褪了颜色。
茶室不大,一张长条木案,两把椅子,案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壶身上没有花纹,灰扑扑的,像从土里挖出来的。
窗外是一小方枯山水,白沙耙出了细密的波纹,几块石头散落在波纹之间,像几座被缩小了的、被人遗忘在时间里、再也没有人爬上去的山。
管家退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有声音。
茶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木椅上,椅子是硬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凉凉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茶壶嘴冒着白气,水开了,咕嘟咕嘟的,那声音在老宅的安静里显得很响。
裴争渡站在书房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
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但不暖,因为灯罩是深褐色的,光透不出来,被灯罩吃掉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落在书架上,落在书桌上,落在地板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金粉。
裴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椅子是高背的,深棕色的牛皮,椅背高过头顶,他坐在那里。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甲是黄的,皮肤是松的,老人斑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秋天里落叶落在水面上的那种斑驳,一片一片,不密,但看得到。
“阿忱。”裴老爷子叫他。
裴争渡站在那里,没有坐,因为老爷子没有让他坐。
他的手垂在身侧静静地听
“公司的事,你处理得很好。”裴老爷子说,语气不像是夸,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夸也不需要批的事实。
裴争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裴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枯井,沉到底,没有回响。
“你的婚事,你父亲之前提过,我原本打算再等两年。”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裴争渡脸上。
“你为什么答应?”
裴争渡没有犹豫。
他说的话和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做项目汇报时一模一样,条理清晰,数据明确。
“她有资源,有人脉。裴氏资本的文化艺术板块是短板,我需要有人补齐这一块。博雅的收购只是第一步,后续的艺术品基金、家族办公室艺术顾问服务、跨境艺术品交易平台,都需要一个在圈子里站得住脚的人来操盘。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裴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不轻,不急,不慢,满意的是他的答案无意识的小动作。
“你考虑得很周全。”裴老爷子说,那不是问句,是结论。
“阿忱你还是要成个家,不要太过于冷漠,宁栖迟小姑娘挺好的。”
裴争渡的睫毛动了一下。
“婚姻是一份合同。”他说。
裴老爷子看着他。
看了三秒。
也许五秒。
也许更短。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沙的,是软的。
“阿忱,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当时我没有拦住她,这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怪我。”
裴争渡的手指蜷了一下。很短,短到像一根针落在雪地上。
裴老爷子没有看他。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枯山水,白沙耙出的波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那些波纹是静止的,永远不动,永远不被风吹皱,永远不被人踩乱。
他看了很久,不说话。裴争渡也看了很久,不说话。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裴老爷子说,“也该有个家了。”
裴争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脊——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古文观止,那些书没有人翻过,书脊是硬的,书页是脆的。
但它们还在那里,在这间书房里,在这栋老宅里,在这座他从小待过、但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的家的地方。
“裴家的旁支,永远在你身后。你是裴家的嫡长孙,这个家迟早是你的。”
裴老爷子仿佛没听到刚才饭桌上的事。
换作以前,不成熟的裴争渡,也许会因为这句话想起那个人,然后生气离开。
现在的裴争渡二十九岁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像他不在乎。
裴老爷子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那张脸比他年轻时候还冷,还硬,还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他很满意。
“叫栖迟过来吧。”裴老爷子说。
几分钟分钟后,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宁栖迟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声响。
她看到裴争渡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他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高而瘦,肩线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旁边是管家。
管家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
她走近他。
她没有问“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肩膀离他的手臂很近,近到她的羊绒外套的袖子擦着他深灰色薄毛衣的袖口。
她的袖子是藏青色的,他的袖口是灰色的,灰和青叠在一起。
“走吧。”裴争渡说。
她跟在他后面,走进书房。
门开着,裴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