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背椅,深棕色的牛皮,他坐在那里。
“栖迟,过来坐。”
她坐下了。
椅子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像木头在呼吸一样的声响。
她没有蜷手指,她看着裴老爷子,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裴老爷子问了她几个问题。
在裴氏的工作——她说“还在学,争渡在教”。
他说“嗯,慢慢来,不着急”。
他问她“跟在争渡身边,他的脾气受得了吗”。
她说“他脾气不好,但他是对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裴争渡的影子,或者说,裴争渡的脸上有他的影子。
原来冰是会遗传的。
她问他伦敦学的专业,他说“提香”。
他点了点头。
“提香,他晚年的画,颜色用得越来越薄,像是在试探光还能不能透过来。你看过他的原作吗?”
她说:“在伦敦看过。维纳斯,站在贝壳上,站在水面上,站在风里,她的头发也是那种颜色,薄薄的红金色”。
裴老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
然后他说,“你还年轻,不急,慢慢看。”
最后,裴老爷子问了她戒指的款式。
她愣了一下。“他选的。”
裴老爷子看了一眼她的无名指。
那枚八克拉的粉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着光,粉色的,像一滴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干的、永远不会褪色的露水。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他眼光不错。”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裴争渡。
但裴争渡的睫毛动了一下。
宁栖迟看到了。
裴老爷子看着裴争渡。
“好了,你们走吧。”
宁栖迟站起来。椅子腿又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声响。
裴争渡没有动。
他看着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书桌,隔着半间书房,隔着那张高背椅和那扇落了灰的窗户和窗外那片永远不会被风吹皱的枯山水,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
裴争渡转身走了。
宁栖迟跟在他后面。
车开了。
宁栖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着。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向后奔跑的路灯,那些灯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金子,撒在黑色的幕布上,捡不起来。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看不到的地方。
“裴争渡。”她说。
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在听。
他每次没有回答的时候,都在听。
她知道了。
“你爷爷叫你阿忱。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
“……爷爷取的,我不知道。应该没什么意思。”
回答的语气和让他挑选戒指的语气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不想说的原因,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站在书房里,笔直笔直的那条脊背好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天难忱思,不易维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也许是小时候在宁若清的书房里翻到过哪本书,也许是在伦敦读书时哪次讲座上听到过。
她看向窗外的雪,雪停了,北京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褪了色,但软了,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忱是诚,是信,是真心。
裴老爷子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还没有把心封进冰里。
裴争渡。
阿忱。
她念了一遍。
在心里念的,嘴唇没有动。
但她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唇上落下去的时候,落在她手心里,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粉色钻石旁边,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起了涟漪。
很小,一圈一圈,荡到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