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渡的车开出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香山脚下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串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亮不了多久就会灭掉的蜡烛。

宁栖迟靠在车窗上，围巾裹着半张脸，等等不在，她不能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只能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他的，雪松香氛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她要凑得很近、近到鼻尖抵着羊绒才能闻到一点点。

车停在地下车库。

裴争渡推开车门，黑色大衣的衣角在昏暗的灯光下翻了一下，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晚上有个会，不用等我。”声音从车门外传进来，车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车库里回荡开来，越走越远，远到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吞掉了。

宁栖迟一个人坐在车里。司机没有回头，安静等着。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声音脆脆的，和他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叠了一秒。

然后他的消失了，只剩下她的，一声一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像一只找不到伴的、翅膀湿了飞不起来的、落在水面上扑棱的蝴蝶。

她回到家，换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等等从卧室里跑出来，白色的，像一朵会移动的云，蓝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尾巴翘得高高的，跑到她脚边，用脑袋拱她的小腿，拱一下，拱两下，拱三下，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喵——。

她弯腰把等等抱起来，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等等，电视没开，灯没开。

客厅是暗的，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落在她奶白色的羊绒外套上，落在等等白色的毛上，把她们裹在一片淡淡的、冷冷的、不是暖但也不会让人发抖的光里。

她低头看着等等，等等的蓝眼睛眯着，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想她爸爸了。

苏栢池今天做饭了吗，他今天做了红烧肉吗？他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吗？他今天做了松茸鸡汤吗？

她想她妈妈了。

宁若清今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是热的，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袅袅的，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手慢慢伸向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光落在她脸上，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红红的。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手指悬了很久。

等等抬起头，蓝眼睛瞪着她，喵了一声。她把电话拨出去了。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从高处落进深潭，咚，咚，咚，沉到底。

接起来了。

“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宁若清在那头没有说话，她在听。

“妈，我想回去。今天，明天。住两天。”

她说出来了，没有绕弯子。

宁若清没有回答。

她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妈，我进步了。我之前写的报告，裴争渡说方向对了。

我学会谈判了，上次以木栖姐姐的包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那个宴会，那个很多收藏家的宴会，陈叔说我专业。

我还在学，但我比刚去的时候好了很多。你让我去裴氏，我听你的了。

你让我跟着他学，我也听了。你让我长大，我在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

不是撒娇，不是哭闹。

宁若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栖迟以为电话断了，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计时，秒数在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宁若清开口了。

“你爸爸今天做饭。”

就这一句。

宁栖迟的鼻子酸了。

“谢谢妈妈。”

她把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拿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宁若清没有说什么，她挂了。

宁栖迟盯着屏幕，看着通话结束的画面。等等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她笑了，笑得没有声音，但整间客厅都亮了——不是灯，是她心里的那盏。

她站起来，抱着等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等等被她转得喵了一声，蓝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我们要回家了！”她对等等说，声音大得像她在那间老宅的正厅里放下筷子时、筷子碰到盘子发出的那一声清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