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坐在餐桌前，苏栢池坐在她对面，宁若清坐在她旁边。

等等蹲在餐桌下面，等着谁不小心掉一块肉下来。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

中间是一大碗松茸鸡汤，汤色清得像泉水，上面飘着几颗金色的油珠，花胶炖得软糯透明，像一片一片凝固的琥珀。

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每一样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

苏栢池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宁栖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是烫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从肉的纤维里渗出来，咸的，甜的，鲜的，一层一层地漫过她的味蕾，像潮水涌上沙滩，留下细细密密的、闪着光的泡沫。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和红烧肉的酱汁混在一起，咸的，甜的。

苏栢池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像一滴水落在热锅上，滋的一声，没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又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

排骨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亮的光，像被刷了一层薄薄的蜜，骨头很小，肉很多，每一块都被炖到骨肉将离未离的程度，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会从骨头上滑下来。

宁栖迟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炖得极烂，肉丝在舌尖上散开，酸酸甜甜的，和红烧肉的味道不一样，和壹号院以外的任何地方吃到的都不一样。

因为这是苏栢池做的，是她在壹号院吃了二十三年、吃了无数，然后眼泪掉下来的味道。

苏栢池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滋啦一声响，姜葱的香气混着鱼肉的鲜甜扑鼻而来，鱼肉是雪白的，嫩得像豆腐，筷子一碰就碎了一小块。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化开了，鲜的，甜的，软的。

苏栢池又给她盛了一碗松茸鸡汤，汤碗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碗边上停了一下。

宁栖迟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忍到眼角的纹路都皱了起来，忍到他端起汤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的那种红。

“七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宁栖迟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汤是热的，白气扑在她脸上，扑在她的眼泪上，眼泪被热气蒸干了，新的又涌出来，又蒸干，又涌出来。

宁若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把纸巾盒推过来了，推到宁栖迟手边，没有声音，纸巾盒碰到桌面的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宁栖迟的手正在纸巾盒旁边，她根本不会听到。

她抽了一张纸，擦了一下脸，纸巾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眼泪和口红和红烧肉的酱汁混在一起，看不清颜色了。

等等从餐桌下面钻出来，用脑袋拱她的小腿，然后蹲在她脚边，蓝眼睛瞪着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宁栖迟弯腰摸了摸等等的头，手指穿过那层白色的长毛，指尖碰到等等温暖的皮肤，等等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继续吃，吃了很多，吃到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吃到苏栢池不再给她夹了，吃到宁若清把茶杯放下拿起公筷又放下又拿起来，最终没有给她夹。

她自己夹，一块一块一口一口一勺一勺，吃到碗底朝天，吃到盘子里只剩下汤汁，吃到等等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餐桌下面转了一圈又走回来蹲在她脚边，吃到她终于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苏栢池，看着宁若清。

苏栢池在看她，宁若清也在看她，两个人都在看她，她坐在那里，等等跳上来蜷在她腿上，她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

苏栢池放下碗，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宁栖迟要帮忙，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七七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收拾了，爸爸来，去房间里休息一下吧”他说。

宁栖迟点头。

她站起来，抱着等等走过走廊，走到二楼，走到那扇白色的门前。

门把手是金色的，磨得发亮，小时候她够不到这个门把手，要踮起脚尖、手指刚刚碰到、拧不动、喊“爸爸开门”，苏栢池从身后走过来，手伸过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现在她不用踮脚尖了，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灯亮了。

不是她走之前那盏水晶吊灯，是新的，也是水晶的，每一片水晶都是手工切割的，灯光一照，整间屋子像浸在碎钻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等等，等等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衣帽间的门开着，不是空的，是满的。

隔板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毛衣、羊绒衫、真丝衬衫、羊绒大衣，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着，像一道被精心调配的渐变色。

抽屉里放着首饰，项链、手链、耳环、戒指、胸针，每一件都嵌在丝绒的凹槽里，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鞋柜上摆着鞋子，芭蕾舞鞋、乐福鞋、高跟鞋、长靴，每一双都是新的，没有穿过，但尺码是她的，她知道，因为苏栢池不会记错。